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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指将飞到唇角的碎发一撩,她且行且骂道:「目短如田鼠,度窄似沟渠。不过四十而已,便人老眼昏花不辨路头?打到城下了才看得清?」
李明珏忽而想到了些什么,嘴角一撇道:「到时候治徐齐彪的罪。」
德隆困惑不已,关远在吴丘的徐大人何事啊?李明珏对他冷笑一声,说:「怕是吴丘的蝗虫日行千里,跑到沙丘就为遮他们二人狗眼?」
德隆在一旁笑开了花。天子脚下言语最为毒辣,他原自皇城中来,见惯了宫人之间各路弯酸,或引经据典,或借物暗讽,亦或粗鄙不堪,早已见怪不怪。然而眼前这位主子思路异于常人,往往另辟蹊径,颇有新意,他还没来得及锦上添花来几句「溢美」之词,又听到:「一个个官袍乌帽,没事成日逞唇齿之能,遇事尽是在相互推诿。如今兵临城下,才晓得不是太平犬?」方才说到沟渠时李明珏暗指檐下沟槽,话至路头即重踩脚下石砖,谈及帽袍便猛振衣袖,而此时手中信纸被她抖得哗啦哗啦响:「一人一封信来给本王狂吠。」
德隆附和道:「漠北这事儿定不是一天两天了。」
「等到纸包不住火了才晓得来认罪,问本王奈何?」李明珏大袖一挥,指天说事,「怎不在奈何桥问奈何!」
她骂痛快了,步伐稍缓,威怒略息,暗自思忖此事尚不到山穷水尽之时。兵家大事她从未甩手,屯粮养锐多年,底子硬气摆在那里,唯独将领一事令她忧心。
「老将军还在南蛮子那儿?」
「是。」
「攸弟在池尉?」
「您都晓得。」
两个好使的远在天边,鞭长不及马腹,等他们到了黄花菜不仅凉了,连盘子都怕是被洗好了。德隆瞧出来她的意思,说道:「小的帮您看了,周边将领中属高将军资历最深,天顺六年打黄抚的时候您提拔上来的。」
李明珏抬指按了按眉心,姓高的她有印象,遇事果断,阵战稳当,尚可一用,但绝非长久之策。话虽骂得狠,可沙丘那两个人她晓得,不是庸碌之辈,能不着耳目地逼近,料漠北小王有点本事。先前几场胜仗打得漠北元气大伤,加上老漠北王年事已高折腾不动,空享了好些年的太平,如今来了个小崽新进锐气,一笔旧账是时候清算清算了,今后的日子想必不会太好过。
说着说着大殿将至,德隆躬身道:「彭大人几位在殿内候着呢。」
「快马传令,把高睿从黄抚调过去。」德隆得令,扭头一路小跑远去。李明珏改了改面色,一登室,眼见以彭简书领头的一众伏身请罪,她快步上前将人扶住,说:「一把老骨头,无须跪。」
「臣有罪。」
「罪不在你。沙丘俩老小孩以为还在过家家呢。五大部乱成这样,漠北小王能直接逼到沙丘去,定有他的能耐。」彭简书点头称是,他是见过大场面的大老元臣,言谈之中带有当下时贤推颂的高风气韵,而行事手段又利落停妥,不带读书人一惯的迂腐懦弱,算个镇得住场面的文气实干派。只要不对上远在池尉练兵的笑面赵将军,六旬老者的身板就硬朗得很,一点不虚。满是皱纹的手麻利地在案上摆开一道地图,一改奏本中把书袋大掉特掉的咬文嚼词,他绰起袖尾把四周一点,高声朗朗讲明形势,未有半点沾泥带水。
事不宜迟,李明珏在地图上比划两下,说:「调兵。」
「那将?」
李明珏拍了一下彭简书的肩膀,沉音说道:「彭老。」彭大人随之一颤,这个称呼太重,他担不起,没待他反应过来,又听到两字:「监政。」
「老臣樗栎之能……」
「之前不监得挺好的吗?」
待到德隆传令折返,却见彭大人一簇人走出大殿,很是纳闷:「这?这就散了?」不及他上前施礼询问二三,便见李明珏走到阶畔将他招至身前,凿凿说道:「调两千精兵轻骑去沙丘,日暮前动身。替孤去取白羽箭,别的劳你打点。」
德隆还有些愣,拿箭是吧,又生气了要出城射雁?日之将秋,的确是射雁好时节,然而有什么好打点的?不过是牵匹马的事儿?李明珏见他呆若木鸡,扬声点醒:「干站着做甚,好些事呢!」德隆这下才反应过来,哎哟喂,我的个亲娘,她是想亲自上阵啊。上一回是猴年还是马月,能让这位穿上戎装,是烧着眉毛的大事,德隆被吓得腿连番打颤。
「兵营见,刻不容缓。」
话罢李明珏提步往外走,德隆急追在后,问道:「您……您这就要走?柏姑娘那头不说一声?」
「叫你做事就做事,话怎么这么多?」她翻了个白眼,说,「说了还走得了吗?」
德隆点了两个头,李明珏倏然回身,说道:「你倒是提醒本王了,招呼好她,除了出宫,要什么都给,受委屈了,不开心了,拿你是问。」
「您放心!」
窗下听雨,小室仅有一案一几一扶椅而已。微光透过珠帘,布上金粉南朝绮靡偷安的倦意,赋予公主近来难寻的安闲。自张子娥来了梁国,她仿佛遇着了灾星,一直在遭难,怨不得雨声零碎,打得她心里没准,无论换作谁,都不免问一句,错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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