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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了解你自己。」张子娥舒展着眉尖,表情认真地摇了摇头,仿佛她真的比公主更了解自己的身体。当话音落下时公主的玉佩和发钗已在她手上,而她身穿的是纯白直裰,头戴的是白玉簪子,都是一摘即散的轻便玩意儿。拒绝不够坚决,苏青舟输给了刹那间的犹疑,她手心开始冒汗,只因张子娥一脸平静地从腰间卸下麒麟玉的样子,严肃劲儿里一水的妖邪气,叫她要了命的□□中烧。
罢了吧。
她扯住张子娥手中丝绦,才穿好没多久的衣服落到了脚踝。
她放任她不是一天两天了。
毕竟张子娥……一惯做得不赖。
刀锋雪刃
张子娥做梦了,梦里她身若游魂,随风而摆,忽而飘至一片山阴处,见三两小儿笑围在土坑旁。她向土坑里探去,一女孩在坑底抱膝而坐,面色微红,昏昏欲睡,而一旁吵闹的孩童一边解开腰带,一边洒下黄土。眼前突然金光一闪,女孩化作一只金凤,破土而出,冲向九天,未几,凤凰飞入白玉金堂殿,落在九阶之上的宝座上,化作她如今的模样。在梦里看见自己并非吉兆,那张在镜子中出现过无数次的脸,平静到骇人,令张子娥背后发麻。殿外步声忽传,似有人来,在了无表情的脸上,神色骤然狰狞起来,她看见那个「自己」伸出手死死掐住对方脖子。来者何人?因何杀她?她看不真切,乃走进细看,那人竟与公主长得一模一样,发白的指尖试图掰开手指,失血的嘴里不停喊着求饶。
张子娥猛地自梦中惊起,睁眼一看,手已经搭在了公主脖子上,一阵窒息感传来,她陡然喘了一口气,惊魂般收回了手。
梦里那个人不是她,那个人只是看着像她。
她翻过身来背对公主,在心中不住默念道。她们来陶府已三月有余,诸事收尾,待天气转好,便将启程回梁都复命。长夜未尽,豆大的雨点稀稀拉拉击打在瓦片上,像战场上落点凌乱的鼓声,扰得她难以入眠。张子娥捻好被角,手托一盏小灯行至廊下,抬首远望天际,耳畔雷隐雨霖,整座陶府仿佛浸泡在暑气浓厚的湿热里。
啪嗒——啪嗒——啪嗒——
院外有信卒冒雨赶来,一步激起一片大水花,他见张子娥在院中,大呼道:「张大人!」
张子娥将手放在唇边,望了眼屋内,做了个噤声动作,轻声问道:「何事如此匆忙?」
信卒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连日落雨,堤坝……堤坝怕是抵不过几日了!」
原本优容倦味的眉尖立时一压,堤坝是水淹陶府时留下的祸根,为防洪汛,战后修补她亲力亲为,连一袋袋泥巴都是亲眼看过的,不可能扛不住区区几日的细雨,除非……有人动手脚!眼下防洪要紧,追根究蒂待到熬过这一劫罢,雨中响起了话音清冽决绝的命令:「快马,向各处求借兵马粮草,调陶府驻军,即刻动工分流!」
信卒转身不过多时,隼便落在了脚边。张子娥从信筒中取信一看,面色登时一变,事情果然不止洪涝如此简单!
「备马,我要赶回梁都!」
张子娥顾不得拿伞,搁下灯盏走入雨中,一道纤瘦背影旋即划破了暗夜的雨帘。在步子一抬一落之间,雨势转大!水珠顺着掌纹成股滑到指尖,她神色凝重地从小卒手中接过沾湿的马绳,那小卒见她时愣了片刻,多看了她一眼,又即刻低下头来,问时犹豫不决:「张大人,你的脖子……怎么了?」
她用手摸了摸,并未发觉有何异样,可当她蹲在水洼边临水相看时,却见颈间布满了指印一样的红痕,仿佛在睡梦里被人狠狠掐住。她回身向院内看了一眼,嘴唇紧抿,没有说话。
雨声在耳旁沙沙作响,猜疑留到之后去吧。
她在梁都,她在陶府,她们要坚守住彼此的后背。
「荒谬!」
随着一道厉声落下,朝臣纷纷侧目,只见殿外大步走来的女子风尘仆仆,衣袂飞扬。她一入殿,气势瞬间将诸臣压制,前一刻还言之凿凿的男子,突然缄口不言像个不会说话的哑巴。本就静肃的朝堂,在她的到来下暗流涌动,殿内鸦雀无声,只留下一双双冷眼,与一声轻蔑的鼻息。
这个人真是太放肆了,她要为她的放肆付出代价!
满头白发的官袍老者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的男人,又自上而下打量了一回张子娥,衣衫灰白,裙边大片的泥点,她沾了脏泥的鞋底在金砖上一踩就是一个灰脚印。他鼻中一嗤,老而不昏的淡黄色眸子眯起来,早已没了从前的和气。他要撕破脸了,何必再装下去?老者将下巴轻轻一抬,对男人说道:「继续说。」
「梁王!我与阿环青梅竹马,两情相悦,互许终生,若不是舞乐司强逼,她也不会被迫入宫。而且,而且入宫时她已有一月身孕,这五公主,的确是我的女儿!」
「一派胡言!」张子娥走上前来,目视男子,挥袖清斥道。
梁王高坐上位,数月不见,他似新换了个鎏金王座,一张老圆脸上反射着耀眼的金光,远看喜怒难辨。大手在金灿灿里懒散地略略示意,梁王发话道:「让他把话说完。」
男子从袖中取出一支珍珠钗,神色忧伤:「我原以为阿环一入宫门,早与我忘情,不想有一日她托人将此钗送予我,我这才晓得,她从未将我忘记。她知我过得不好,想让我卖掉钗子接济生活,我……我又怎舍得卖掉,一心还想哪日能与阿环重聚,亲手将发钗戴在她头上,谁想,谁想第二年她便身死宫中?我是个船夫,她来梁都便是我渡的她,我们在船上相识,在杨柳青青的绿堤旁相爱,所以我们的孩子……唤作青舟。我与阿环日日相思,桩桩旧事历历在目,甚至她对我说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小民敢以性命起誓,今日所说绝无虚言,我身患重病,自知时日无多,惟愿与小女相认,他日地下与阿环重逢,亦不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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