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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等。他说道,让他们自己烂在里面。
凹口内侧。
夜风从凹口入口方向灌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风声在狭窄的弧形空间里形成了一种奇怪的共鸣,像是一支无形的笛子在吹奏一首低沉的哀歌。
白天被压缩到二十步深的空间里,一千四百多名骑兵和他们的马匹挤在一起。马匹与马匹之间几乎没有缝隙,骑兵与骑兵之间膝盖顶着膝盖,肩膀碰着肩膀。有人骑在马上,有人站在马旁,有人坐在地上。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不是恐惧,不是愤怒,而是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那是绝望到了极点之后,人体本能地进入的一种自我保护状态。
空气已经变成了一种粘稠的、带着铁锈味和腐臭的浑浊气体。白天的血腥气和汗酸味经过一下午的发酵,加上马匹排泄物的气味,形成了一种令人作呕的、属于战场的死亡气息。马匹的呼吸声变成了一种急促的、带着嘶鸣的喘息,鼻孔张得极大,喷出的白雾在夜色中清晰可见。骑兵们的嘴唇干裂,有人用舌头舔了舔嘴唇,但舌头上连一丝唾液都没有。
马匹倒下的速度在加快。
每隔一段时间,就有一匹战马发出最后一声低沉的嘶鸣,然后膝盖一软,倒在地上。它的身体在狭窄的空间里占据了一块位置,旁边的骑兵们默默让开一点空间——不是出于怜悯,而是因为死马占据的位置,活人还可以站着。死马被拖到凹口的边缘,紧贴着盾墙摆放,像一道由马尸堆成的矮墙。骑兵们坐在马尸旁边,背靠着冰冷的马腹,借着马尸最后一点余温取暖,但那点温度很快就消散了。
一匹黑色的战马倒下了。
它的膝盖先跪在地上,然后身体向前栽倒,发出一声沉闷的撞击声。骑兵从马背上跳了下来,落地时踉跄了一下,差点被旁边的马匹踩到。他扶着旁边的马匹站稳,低头看着倒在地上的黑马。黑马的胸膛还在起伏,但呼吸已经非常微弱了。它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眼角渗出了浑浊的泪液。它的嘴角冒着白沫,那是肺部积水涌上来的迹象。
骑兵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黑马的脖子。他的手指触到了马匹皮肤上渗出的冷汗,黏腻而冰凉。
撑住。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得像两块石头在摩擦,天亮就好了。天亮他们就会来救我们。
黑马的耳朵动了一下,像是听到了他的声音。但它的眼睛已经没有焦距了。它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慢,最后,胸膛停止了起伏。
骑兵的手停在马匹的脖子上。他没有哭,也没有咒骂。他只是静静地蹲在那里,手放在死去的马匹身上,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那道封死的盾墙。
旁边的一名百夫长靠在另一匹战马身上,双手捧着头盔。头盔里接了小半盔浑浊的液体——马尿。他盯着那半盔液体,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端起来,闭上眼睛,仰头喝了一口。液体入口,又咸又腥又苦,像喝了一口海水。他干呕了两声,但硬生生咽了下去。他的喉咙像着了火一样,但这点液体至少能让他再撑一会儿。
别喝了。年轻千夫长开口了,声音沙哑,那是毒。马尿里有血,喝了会烂肠子。
百夫长放下了头盔,嘴角挂着浑浊的液体。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平静。
烂肠子也比渴死强。他说道,声音低沉。
年轻千夫长没有再说话。他靠在自己的战马上,双手抱在胸前。他的马匹站在他身边,前腿在微微打颤,呼吸声粗重得像一台破旧的风箱。马匹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眼角渗出了浑浊的泪液。千夫长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马匹的脖子,手指触到了马匹皮肤上渗出的冷汗。
对不起。他低声说道,声音沙哑,几乎听不见,是我带你来的。
马匹发出一声低沉的鼻息,像是回应。
凹口内侧陷入了死一般的沉默。只有马匹的喘息声、夜风的呜咽声、偶尔传来的甲片轻响,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寂静。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怒吼。所有的情绪都被寒风和干渴抽干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麻木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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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什么?他们自己也不知道。等天亮?等秦军放他们出去?等忽必烈再来救援?还是等死?
没有人知道。
元朝大营。
将台上的火把在夜风中摇曳,投下晃动的光影。火光将忽必烈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把横卧在沙盘上的黑色长剑。
他站在沙盘前,双手撑在沙盘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他的目光死死盯着沙盘上秦军正面阵线的中段位置,盯着那片用黑色石子铺成的、密密麻麻的步兵线。火光在他的脸上投下明暗交替的阴影,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更加冷硬。
副将站在他身侧,手中拿着一卷羊皮纸,上面用炭笔写着最新的战报。他的脸上带着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目光依然锐利。
大汗,清点完毕。副将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剩余骑兵四千一百骑,可战约三千八百骑。马匹折损约五百匹,伤三百匹。饲料十七天,但按今日消耗,实际只剩十二天。
忽必烈沉默了。
他的手指在沙盘边缘轻轻敲了一下,指甲与木头碰撞,发出一声极轻的声。那声音在夜风中几乎听不见,但副将听到了,身体微微一震。
明天。忽必烈开口了,声音低沉而坚定,明天,我亲自带两千骑,冲正面。
副将的瞳孔微微收缩。
大汗,正面步兵线——
正面步兵线最长,兵力最分散。忽必烈打断了他,目光从沙盘上移到了远处秦军阵线的高坡方向,凹口是李牧的老把戏,进去就是死路。但正面不一样。正面步兵线是死的,排在那里,不会动。只要冲开一道口子,就能直接杀到他们的中军。
他伸出手指,在沙盘上秦军正面阵线的中段位置轻轻划了一下。指甲在木质的沙盘表面留下了一道浅浅的划痕。
这里,是秦军步兵线的中段。距离凹口最远,兵力相对分散。明天卯时,我带两千骑从这里冲进去。你带剩余的两千骑作为预备队,等缺口撕开后,立刻跟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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