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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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第1页)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

铜灯熄了之后,窗外的月光便显得格外分明——虽然只有薄薄的一层,透过那扇糊了银红窗纱的格子窗筛进来,落在地面上,却像一匹被裁成了细条的、半透明的旧绢子,温温的,淡淡的,不亮,却恰好能让人看清近处人的轮廓。

余夫人感觉到那只扶着自己肩膀的手还搁在原处,掌心里的温热像一小团被捂化了的蜡,正一点一点地渗进她肩头的衣料里。

她侧了侧身,没有挣开,只是轻声开口,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吵醒床里侧那个睡得正沉的余无知,又像是怕惊动了窗外的什么:“小笋子,你娘呢?”

那只手在她肩上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过了片刻,少年的声音才从她身后那片暗影里传过来,依旧是怯怯的,却比方才多了一点什么——像是被什么东西撑着了底,软而不塌

“俺娘……俺娘不知道在哪儿。”

他顿了顿。

月光从窗格子里挪过来一寸,正好落在他那截瘦瘦的脖颈上,能看见他喉结滚了下。

他像是在想怎么说下一句,又像是在把什么快要涌上来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俺没见过她。收养俺的那人说她抛下俺,就,就死了……可俺知道,俺知道她一定还活着。”他说到最后那几个字时,忐忑的嗓音忽然稳住了,不是那种练家子运气发力的稳,而是一种更深的、像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笃定。

黑暗里他的眼睛亮了一下,那光极短暂,像一尾银鱼在深水里翻了个身,又沉下去了。

“所以俺也要活下去。俺要找到俺娘,俺想见见她。”

余夫人听着那最后几个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攥了一下。

那攥的力道不重,却恰好卡在她方才梦里那些酸涩和委屈还没散干净的地方,像一把旧钥匙插进一把锈了很久的锁里,没拧,只是插进去了。

“唉……可怜的孩子。”她低声说了一句,然后反手抱住了他。

这个动作做得不算快。

她先把自己的身子转过来,面对着黑暗里那个瘦小的轮廓,然后伸出手,绕过他的后背,轻轻地、像怕碰碎什么似的,将他拢进了怀里。

她的掌心贴着他后背上那两片尖尖的肩胛骨,隔着那层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能感觉到那底下的骨头正微微地、细碎地颤着,像一只被风刮进了屋檐底下、还没找到地方落脚的小雀。

她把他揽得近了些。

她的下巴正好搁在他头顶那一片乱蓬蓬的、还带着昨夜泥尘气息的碎发上。

她的眼睛望着前方那片被月光照成淡青色的窗纱,却没有在看那窗纱,而是在感受怀里这个小小的、瘦瘦的身子——那身子的热度透过衣衫传过来,温温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微微偏高的体温,像一块刚从灶台边拿过来的、还没凉透的烤红薯。

她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闷闷的,隔着那层薄薄的胸膛传过来,一下,又一下,比正常人的快一些,像一只被悄悄追着跑了一阵子的小兽,还没完全平复下来。

可那热度却不是梦里的那个滋味。

梦里的那个怀抱,暖得像一整片春日晴空从天顶上扣下来,晒得她骨头缝里那些积了多年的寒湿气都蒸发了,整个人轻飘飘的,像要浮起来。

而此刻这个怀抱,暖是暖的,颤也是颤的,像一个真实的人会有的那种、带着犹豫和小心翼翼的暖。

余夫人忽然觉着心里头有一小块地方空了一下,像一枚被人在不知不觉中搁在手心里的、温热的小石子,等张开手掌时才发觉它已经不在了。

她突然为自己那莫名的失落感到一丝好笑。

笑什么呢?

笑自己一个快四十岁的人了,还跟一个小孩子似的,惦记梦里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她在心里轻轻摇了摇头,像赶走一只落在肩头的飞虫,然后松开了搂着少年的双臂,退了小半步,在黑暗里微微欠了欠身,让自己和他之间隔开了一拳宽的距离。

月光又挪了一点。这一回正好落在少年的脸上。

她第一次发现,这孩子虽面黄肌瘦,眉眼看着像是常年吃不饱饭才会有的那种干巴巴的、没长开的样子,可他那双眼睛——那双大大的、藏在瘦削的眼眶里的眼睛,即使在这么暗淡的光线里,也亮得出奇。

那亮不是镜面反光的那种亮,而是一种像从里面往外透的、温润的光泽,像一枚被溪水冲刷了太多年、棱角全磨圆了的鹅卵石,搁在暗处,不刺眼,却让人看着舒心。

他的眼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呼吸微微动着,像两只停在花枝上、正要合拢翅膀的灰蛾。

余夫人看着那双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才又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低了些,带着一丝连她自己也没察觉到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软了的哑。

“小笋子,我对不住你。你留下来是凶多吉少,怕是……怕是再难见到自己的母亲了。”

她说着,垂下目光,停了一息,又抬起来。

窗外的月光照着她半边侧脸,将那一道利落的眉骨和鼻梁的线条切得分明,眼底有一层薄薄的、像被月光浸透了的水光,却还没凝成珠子。

“你此时若走,大抵还来得及。出了巷子往东,过了两座桥便是码头,寻一艘往南的船,船钱……船钱我这儿还有。”她说着,手往袖口里摸了一下,触到那方叠好的丝帕,帕子底下压着的碎银已经不多了,可她没掏出来,只是把手搁在袖口处,停了停。

“我想今后若是有缘,你一定能见到你的亲生娘亲的。你还是……”

她的话没能说完。

因为黑暗里,一只瘦瘦的、带着一点凉意的手,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那手不大,掌心的茧子却硬邦邦的,像是常年做粗活劳力磨出来的那种厚茧,粗糙地贴在她细滑的手背上,像一张砂纸搁在绸缎面上。

可那手抓得很紧,五根手指牢牢地扣着她的指缝,像一枚被钉进木头的、细长的铁钉,拔也拔不出来。

“我不走!”

那声音不大,却稳到像一块砝码被搁在了一架天平上,“咚”一声落下去,那秤杆子便再也没晃起来。

少年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在黑暗中亮得出奇的眼睛里,冒出有一种倔强的、近乎固执的光,像一根被风吹弯了又弹回来的细竹枝,弯到不能再弯了,也不肯断。

余夫人被他握着手,怔了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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