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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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第1页)

暮色从巷尾那几棵老槐树的梢头开始落下。

白日里那些密匝匝的、撑满了蝉声的叶子,此刻正一片一片地暗下去,像有人用蘸了淡墨的笔,从树冠的最上缘开始,一层一层地往下渲染。

蝉声也倦了,稀稀疏疏的,隔好一阵才有一两声,像一只困极了的手,偶尔拨一下快要睡着的琴弦。

巷口那头,街市上的喧闹正一寸一寸地退去。

方才还听得分明的叫卖声、铜钱落入钱袋的叮当声、小孩追着纸鸢跑过青石板的脚步声,此刻都被暮色裹着,往更远处拖去,越来越模糊,像一幅被水洇湿了的画,轮廓还在,颜色却淡得快认不出了。

巷尾的林宅,似乎还比外面的街市更早地沉入了夜里。

那两扇黑漆大门已经掩上了,门环上的铜兽首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泛着哑沉沉的幽光。

绕过前院、穿过一道窄窄的夹道,便是后宅。

后院的墙不高,由一块块厚重的灰砖砌的,砖缝里填着老石灰,经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雨水,已经变成了一种灰扑扑的、像旧棉絮似的颜色。

墙头上爬满了蔷薇,藤蔓缠缠绕绕的,把灰砖墙遮了大半。

后院里花正开着,是那种极淡的绯色,白日里大约也热闹过,此刻被暮色一压,便安静下来,像一群闹了一整天、终于困倦了的粉衣小丫头,垂着头靠在墙头打盹儿。

晚风吹来,穿过巷弄,在那老砖墙里迷失了方向不停地兜着圈,被那蔷薇花枝绊一下,时不时摇落几片花瓣。

那花瓣无声飘下来,在半空中悠悠地转着圈,像几枚极轻极薄的粉纸片,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手指托着,不肯轻易落地。

风继续往前拂,带起一阵清甜的香,那香气失去了白日里的浓烈扑鼻,淡淡的、薄薄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凉意,贴着人的脸颊轻飘飘滑过去,又滑过来。

“啊——欠——”

可惜这股惬意的香风刚卷起来,便被声可恨的喷嚏给打断了!

那声音从后院墙外传来,虽不大,但在这无人的巷尾却扎耳得很。

紧接着便是一句压得极低的骂,带着少年人变声期特有的半粗不细的沙哑:“狗日的矮崽子,闭上你那臭嘴!快快给小爷站稳些!”

林宅后院那堵灰砖墙外,正趴着两个少年。

一人正跪在泥地里,说是“跪”也不太准确,他四肢着地,像一头被套上了鞍子却还没学会驮东西的小驴。

他身量极矮,穿着一身灰色的粗布短褐,只是那衣裳显然不是为他量身裁剪的——袖子长了一截,被他胡乱卷了好几折,堆在腕口处,鼓鼓囊囊的;下摆也拖到了膝盖下面,因为跪着的缘故,布角全蹭在泥里,沾了湿漉漉的泥印子。

只是衣裳倒是洗得干净,虽然颜色已浆洗得发白了,领口处也磨出了毛边,可也瞧得出看洗得勤。

但也正因为洗得勤,那原本就不甚厚实的布面被搓得薄了许多,皱巴巴地贴在少年瘦骨嶙峋的脊背上,能清楚地看见那两片尖尖的肩胛骨正随着呼吸剧烈地一起一伏,像一对还没来得及长出羽毛的雏鸟的翅膀。

少年的脸色蜡黄,嘴唇干得起了一层薄皮,眉眼看着约莫十五六岁,可那身量分明比同龄人矮了一大截,缩在那件不合身的短褐里,乍一看也就只有十一二三的模样。

他的双手撑在泥地上,十指微微蜷着,指尖陷进湿泥里,大约是为了稳住身上那个分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动。

就在他单薄的背上,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一身华服,站得笔直,像一棵刚被春风催着抽了条的、嫩生生的白杨。

他也不过十五六岁的模样,头上戴着一顶乌纱软脚幞头,帽顶微微前倾,露出额前几缕被汗濡湿了的碎发,发尾黏在太阳穴上,自己也浑然不觉。

他身上那件圆领襕衫用的是上好的越罗,在这最后一点天光里泛着柔和的象牙白,衣身上压着极浅的暗纹,像是缠枝莲的样式,不凑近了看不真切,可那若隐若现的纹路恰恰好衬出这身衣裳的矜贵来。

腰间束着一条黑色革带,铜鎏金的带扣,打了简练的卷草纹,没有佩玉,大约是怕行动时磕碰出声响。

他脚下蹬着一双鹿皮靴,靴头微微上翘,靴面鞣得油亮亮的,是那种新上脚不久、还带着皮革特有柔韧光泽的质地。

华服少年整个人踩在那矮瘦少年的背上,努力踮着脚尖,像是怕靴底沾了墙根的泥,又像只是想要再高那么一点点——好把目光越过那堵灰砖墙,够到墙那头正亮起灯来的后宅内室。

“来了,来了,来了!”华服少年忽然压着嗓子低呼了几声,声音里有着抑制不住的兴奋与期待。

他踮得更用力了些,坚韧的鹿皮靴头在身下少年那截瘦巴巴的脊梁上狠狠碾了一下,靴底的泥印子几乎都蹭在粗布短褐的肩胛处,像一个个歪歪扭扭的印章。

他丝毫没有理会脚下的人是否能承受得住,他的全部精力全在那林宅院内。

墙那头,后宅内室的窗纸正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那光暖融融的,隔着窗纸洇开来,像一枚剥了壳的熟蛋黄,温温地、慢慢地往窗棂外面淌。

窗纸上映着一个人影——模糊的、细细长长的,正在往窗边走,像是在伸手够什么。

华服少年的呼吸猛地顿了一下,他那只扶着墙头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指节泛白,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他的嘴角不由自主地往上扯了一下,扯到一半又赶紧抿住,像是怕那一声笑先于他自己的计划泄了出去。

而在他脚下,那个矮瘦少年的身子正微微发着抖——不知是撑得久了,还是疼的。

他的额头贴在泥地上,沾了灰,那蜡黄的脸颊在暮色里只剩一个模糊的、小小的轮廓,像一枚被随手丢在墙根底下的、褪了色的旧瓦片。

室内那盏薄胎白瓷灯盏的光,被藕色的纱罩子滤过一遍,温温润润地铺满了整间屋子。

墙角的黑漆衣桁上搭着一条松花绿的汗巾,旁边的矮几上搁着青瓷香炉,细细的炉烟混着艾草和晒干的茉莉花的气息,在闷热的夏夜里浮成一层若有若无的薄霭。

可这些再精细的陈设,也比不上屋子中央那只老榆木浴桶扎眼——那桶大得有些不成样子,桶沿高及人胸,外侧镶了一圈黄铜箍,被热气熏得微微发亮,在灯下折出一圈一圈细碎的光晕。

桶里的水正冒着薄薄的白气,水面上浮着几片艾叶和菖蒲,被热水一泡,正在一点一点地舒展开蜷曲的叶片。

花奴便站在那桶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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