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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说到这里,杨儇不自觉地停下来,从怀中摸出一枚印石。他沉默了片刻,似乎是在斟酌,又似乎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斗争,生怕自己讲错一个字、一句话,他知道接下来的话意味着什么,一旦说了,便是覆水难收。
&esp;&esp;“王家势大。”他还是开口了,“家主王正甫为人傲慢,常以临河王氏的旁支自居,我原本不信这些,我信大洺有王法,临河王氏又如何?还能翻了天不成?结果你也看到了,堂堂杭州府知府,朝廷亲封的四品官员,屈尊纡贵为王家作保。王正甫要我死,杭州府知府也得点头,这算是什么狗屁世道?!富阳已经容不下我这个县令了,唯有这枚县印能证明我的身份,灵堂里躺着的不是我,我可以死,却不能死得这般窝囊。”
&esp;&esp;杨儇神情激动,成竹不知如何安慰他,只能用剑锋削去烛芯。
&esp;&esp;屋子里暗下来,杨儇气急,一拳砸在床上,“你熄灯是什么意思?我统统与你说了,你拍拍屁股就走?”
&esp;&esp;“天要亮了。”成竹立在门口,“你若不想这般窝囊,就好好养伤,伤好后跟我回京都。天子脚下,中枢所在,自然有人为你主持公道,让你不再做个‘死人’。”
&esp;&esp;
&esp;&esp;安顿好杨儇,成竹在隔壁开了一间客房,他想将消息传回京都,又担心走驿站不保险,若是半道被人劫了,杨儇诈死一事就要暴露。思来想去,也只提及了自己突遇变故、或恐迟归,如此,即便消息的内容被人看见,也不会走漏半点风声。
&esp;&esp;封好信口,刚想小憩片刻,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成竹下意识抬头去瞧窗外的天色——却见周围黑漆漆一片,怕是连公鸡都没醒呢。
&esp;&esp;那敲门声却是不依不饶,一个声音同时传来:“杨某有事相求,能否一见?”
&esp;&esp;屋内只点了一盏灯烛,将俩人的身影拉成一条线。
&esp;&esp;杨儇先开口,一扫方才的窘态,俨然打起了官腔,“杨某思忖多时,觉得此事不宜耽搁,既然大人要回京都,不如立刻动身。在富阳多留一日,大人与杨某便多一份危险。”
&esp;&esp;成竹抱臂打量着他,“杨大人这身板……撑得住?”
&esp;&esp;“杨某的身子不劳大人费心,大人合该操心些别的事情。”杨儇眉头紧蹙,“此去京都,便是快马加鞭也要七八日,大人可有马匹?杨某骑术不精,眼下也不方便骑马,最好是能寻辆马车,费用可由杨某承担。”
&esp;&esp;人模狗样。成竹在心里骂了一句,心道此人官儿不大,架子不小,倒是个会使唤人的。
&esp;&esp;“大人?”杨儇见成竹不语,又叫了一声,“杨某已经说了,此事耽搁不得,还望大人能够当机立断。如果大人方便,请随杨某去个地方。”
&esp;&esp;“好。”成竹一口应下,他已经在心里给杨儇带上了“清高”的帽子,不想再与他多费口舌,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杨大人,带路吧。”
&esp;&esp;正是万籁俱寂之时,四下连个猫影儿都没有。
&esp;&esp;俩人出了客栈,杨儇在前引路,左拐右拐,进了一处不起眼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间茅屋,更像是临时搭建而成,门口仅用两块木板顶着,倒像是逃荒之人的居所。
&esp;&esp;杨儇上前,费力地推开木板,头一低钻了进去。
&esp;&esp;这茅屋看上去破败,却出人意料的干净,比起县令府不知强了多少。成竹的视线落在桌上的几片薄纸上,勉强能辨认出是份文书,不知为何被人撕得粉碎,他拿起看了片刻,随口问道:“谁住这儿?”
&esp;&esp;“我。”杨儇在书架上摸索,头也没回,“县令府里到处都是王家的眼线,我白日呆在县衙,晚上就躲到这里。”
&esp;&esp;成竹诧异,堂堂县令竟被逼到如此地步。
&esp;&esp;“让大人见笑了。”杨儇不知摸到了个什么东西,揣进怀里,才道:“王家势大,虽惹不起但躲得起。大部分重要文书已经被我转移到了这里,此去京都,这些文书将是重要的证据,能证明王家多年来的霸行,向上夤缘攀附贿赂官员,向下横行乡里为祸一方。我这个县令,做到如今这个地步,实在是窝囊,唯有这桩桩铁证,是万万不能丢的。”
&esp;&esp;成竹闻言很是感慨,顿时觉得杨儇是个好官,脱口问道:“杨大人身边可还有亲人?他们是否安全?”
&esp;&esp;听到“亲人”二字,杨儇明显顿了一下,半晌吐出两个字:“没了。”
&esp;&esp;成竹没想着揭人伤疤,赶紧将话锋一转:“那——是否还有牵挂之人?比如定了亲的姑娘家,最是能被贼人当作把柄的……”
&esp;&esp;话还没说完,就见杨儇回过身来,一张脸上面无表情,“我对女人没有兴趣,大人还是顾好自己吧,若觉得屋里憋闷,也可去外头等着。”
&esp;&esp;好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就差把“别来烦我”说出来了。
&esp;&esp;成竹自然听出了这话里的意思,愈发地觉得杨儇“拿腔作势”,在心里把人大骂一顿,转身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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