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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话音落地,却是无人敢言。
&esp;&esp;褚元恕为东宫时得了一个“贤”名,众人皆知他谦逊有礼,殊不知他亦有阴狠的一面,他的阴狠在拔除李家时展现得淋漓尽致,从此朝野内外无人不知这位新帝的手段。
&esp;&esp;自古帝心难测,众人拿不准褚元恕的意图,自然不敢出声。
&esp;&esp;良久,只见内阁首辅顾本青上前一步,说道:“老臣以为,富阳县县令的请求可以应允。老臣看过富阳县去年全年的年收账目,仅富阳一县收成便可抵其他两县之和,如此做法若是能在全国推行,于百姓而言将是天大的利好,同时,我大洺的税收难题也能得以缓解,是个百利而无一害的好法子!”
&esp;&esp;“顾大人说笑了,顾大人口中的‘百利而无一害’,怕是欠缺考虑。”工部侍郎墨宗迟也站了出来,“今日陛下允我们殿前议事,那下官也斗胆说两句。我墨氏虽比不上王氏那般拥有家财万贯、良田万顷,可毕竟祖上也曾沐浴皇恩,或多或少攒下了一些基业。如今叫我们把名下的田地让出去,这好歹的总要给个说法,若像富阳县县令那般只给两成税收作为补偿……顾大人,您去问问,谁家愿意这般做?还不如留在手里。”
&esp;&esp;“墨大人在乎的只是银子?”顾本青气得握紧了双拳,“当真不在乎百姓的生死?”
&esp;&esp;“这又是哪里的话?顾大人休要断章取义!”墨宗迟也是个伶牙俐齿的主儿,“这些田地都是祖上立了功勋、拿命换的,我等后辈怎可轻易拱手相让?若是能拿出个让我等信服的租佃条例,莫说田地,就是铺子、家宅,我等也是愿意!”
&esp;&esp;“好一个‘祖上拿命换的’!墨大人说来说去,不就是要银子吗?”顾本青提高了声音,朝着龙椅跪下身去,“墨大人口中的‘租佃条例’,内阁愿意拟写!三日之内必定呈到殿上,还望陛下恩准!”
&esp;&esp;矛头又抛回了褚元恕这里,无数目光再度汇聚于此,朝中的势力已然清晰明了。
&esp;&esp;以五姓为首的世家官员不肯让步,口口声声讨要一纸“租佃条例”,而寒门出身的官员在奉天殿上向来立不住脚,只是眼巴巴地望着顾本青,期盼这位年近致仕之年的老臣能够翻转局面。
&esp;&esp;半晌,褚元恕坐回到龙椅上,“好,三日之后,内阁呈上租佃条例,届时再做商议。”
&esp;&esp;
&esp;&esp;这三日不好过。
&esp;&esp;奉天殿上的事情很快就传开了,杨儇此番一鸣惊人,下朝之后便被“请”走了,褚元恕特意派了专人看守,任何人不得靠近。
&esp;&esp;蔺宁得到消息心急如焚,本想等着褚元祯回来问个清楚,不想左等右等,等来的却是褚元祯留宿宫中的消息,据说一同被留下的还有顾本青,顾本青带着人宿在了内阁大院,誓要在三日之内拟出一份租佃条例。
&esp;&esp;朝野内外,人人都在苦等。
&esp;&esp;京都入夏就变得燥热起来,即便到了夜里也让人觉得难耐。褚元祯只着了一件内袍,坐在院子里抬头看月亮,这处院子是褚元恕为他安排的临时住所,他知道褚元恕一定会来。
&esp;&esp;果然,没过多久,院子的大门便被人推开了,褚元恕信步走了进来。
&esp;&esp;“堂堂一国之君,竟是自己来的?”褚元祯抬眸看了一眼,“难得。”
&esp;&esp;“你藏在府里那位,前前后后派人问了三回,你回不去,他急坏了。”褚元恕似笑非笑,“你说,朕要不要把他也请进宫?”
&esp;&esp;“你若动他——”褚元祯站了起来,“我就不再是你的刀了,而是刺向你的刀。”
&esp;&esp;“哈哈哈哈。”褚元恕仰头大笑,“你这性子,还是这般开不得玩笑,无趣极了。不过你放心,即便你这般威胁朕,朕也不会同你置气,你是朕的刀,这一点不会改变。”
&esp;&esp;说罢,他环视四周,视线落在枯萎的花木上,忽而像是被勾起了心事,“五弟啊,你记得这里吗?这是朕以前的住所,那时朕已被封为太子,却没有挪居东宫,就是在这个小院子里,你当着宁妃娘娘和皇后的面质疑朕‘身份不正’,宁妃娘娘拿着竹板打你,叫你跪下道歉,你确实跪下了,却死活不松口。也正是经历了这么一遭,朕才离开这里,真正入主东宫,说起来朕还得谢谢你。”
&esp;&esp;“这么晚了,你过来难道是叙旧的?”褚元祯直视着他,“还是过来假装兄弟情深的?”
&esp;&esp;“这话真伤人啊。”褚元恕抬眸直视回去,那目光似要将人灼穿,“不过,你说的不假,朕深夜前来,并不想假装兄弟情深,朕来向你讨一句实话——杨儇入京都陈情,顾本青殿前进谏,包括内阁一系列举动,这桩桩件件,是不是都是你在暗中操纵?”
&esp;&esp;院中寂静。
&esp;&esp;俩人四目相对,谁也没有躲闪。他们自出生起就在较量,褚元恕顶了太子之名,而褚元祯则占尽偏爱。即便是在此时此刻,皇位之争早已尘埃落定,俩人之间的争斗却仍未结束,他们早就成了扎在对方心里的那根刺,深入骨血,不死不休。
&esp;&esp;过了许久,还是褚元祯率先移开视线,他低下头,似是微哂,“你不是都猜到了吗?”
&esp;&esp;“你承认了。”褚元恕自嘲地笑了一声,“为何?朕对你不够宽容吗?你府里藏了一个冒牌货,朕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佯装不见,而你竟然在背地里谋划这种事情!到底为何?!”
&esp;&esp;“因为我是你的刀啊。”褚元祯面色不该,“如今的大洺,你当真以为皇权就是天?你想想父皇是被什么逼死的,他一生致力于维系门阀和谐,坐在那个位置上,却不敢行丝毫冒进之举,你也要步他的后尘?或被门阀牵制至死?而今不一样了,富阳土地变革是个契机,只有削弱门阀的势力,你的位置才能坐得稳——我的好哥哥,你我虽无血缘之亲,但我确实是在帮你,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esp;&esp;
&esp;&esp;褚元恕停了早朝,他把自己关在奉天殿里想事情,殿外求见的嫔妃来了去去了来,他统统拒之门外,这些嫔妃大多是门阀之后,被送进宫也是怀着拉拢的心思。褚元恕觉得可笑,男人在奉天殿上争得面红耳赤,还要把家中女眷送到宫中争宠,前朝后宫,无孔不入,他突然想起了褚元祯的那句话——“只有削弱门阀的势力,你的位置才能坐得稳”。
&esp;&esp;只有削弱门阀的势力。
&esp;&esp;建元帝重视权力的集中,他将五姓世家圈在京都之中,养在自己的眼皮子底下,然而终其一生都要与之缠斗。
&esp;&esp;褚元恕抬头望向窗外,红墙黄瓦挡住了一半的天空,换来了世间至高无上的权柄。如果权柄在手……他想做一件事,一件历代帝王都不曾做过的事。
&esp;&esp;这三日过得飞快,日月交替好像只是瞬息的事。
&esp;&esp;这三日也发生了很多事情,皇宫之外关于土地变革的传言已是甚嚣尘上,茶馆说书匠大张旗鼓地宣扬土地“充公”论,搞得牙行的生意都比往日里兴旺了几分,已经有人开始用闲置的地契置换银两了。
&esp;&esp;人们在等,等着皇帝一锤定音,褚元恕也在等,等着内阁给他呈上“租佃条例”。
&esp;&esp;转眼已是第三日,顾本青说到做到,当真在日落前拟完了“租佃条例”。他将条例内容翻来覆去地看了多遍,目光最终落定在“一田二主”四个字上。
&esp;&esp;一田二主,这是当日蔺宁提出的设想。
&esp;&esp;在此之前,大洺的土地只握在门阀士族和地主豪绅的手里,而“一田二主”重新定义了土地的所有权规划,它规定了佃农可以永久享有对土地的实际使用权,且这项权利可用来继承、出卖、抵押或者再出租。换言之,在“一田二主”的保障下,佃农有了一块属于自己的土地,一笔可以用以继承的固有资产,甚至,产出剩余的额外利益也归自己所有。
&esp;&esp;初听此言时,顾本青只觉得蔺宁魔怔了,不然怎会生出这般疯狂的念头!但他很快就被说服了,转而佩服蔺宁的胆识。
&esp;&esp;这三日来,他几乎是不眠不休,将蔺宁当日的设想悉数落于纸上,再集合历朝历代土地变革之案例,这才有了眼前这份“租佃条例”。
&esp;&esp;顾本青今年六十有八,马上到了致仕回乡的年纪了,他在内阁蹉跎了半辈子,慢慢磨没了年少的意气。内阁是个不受重视的地方,他这个内阁首辅更是不被六部官员待见,本以为这条官路走到了尽头,不想却被褚元祯和蔺宁扶了一把,而正是这一把让顾本青决心一搏。
&esp;&esp;
&esp;&esp;三日后再次上朝。
&esp;&esp;令众人诧异的是,久病不出的褚元苒竟然也来了。
&esp;&esp;建元帝膝下有三个亲生儿子,却把唯一的皇位给了褚元恕,至此三个亲生儿子不得不屈于朝堂一隅。老二褚元倬封王后隐居封地,真正过上了闲云野鹤的日子,从此不问京都诸事;老四褚元苒自府内管事通敌一事后便一直对外称病,已鲜少出现在众目之下,今次露面属实令人意外。
&esp;&esp;最后便是褚元祯。褚元祯环视四周,他也想不明白褚元苒为何此时露面,只隐隐觉得殿中的氛围有些不寻常——今日的奉天殿,更像是一个猎场。chapter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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