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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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料不足,粉末亦不足。然只消火起烟窜,马炸场乱——那便够了。此火从头到尾,不志在烧人,而志在烧武三思之根基。  陈鹿隐心头一凛:敢在羽林军眼皮底下动手,又与武三思有如此深仇者,放眼长安,唯有一人。太子李重俊。武崇训日日趋前凌辱,武三思处处掣肘东宫,太子与武家之仇,已是不死不休。当着吐蕃使臣与天子之面,使武三思栽一大跟头,较之杀他更解恨。  然她又念及李多祚。方才她递话时,言“不愿给这样的人看门”,李多祚既未接茬,亦未呵斥,只淡淡道了句“懂得倒不少”。不置可否,便是默许。若此火乃李多祚睁一眼闭一眼,那便说得通了——何以油地动过手脚无人查问,何以草料翻过又原样放回。他的人守门,他的眼观场,他要视而不见,便无人得见。  陈鹿隐于马上将线头一根根攥紧,又一根根松开。她拿不准究竟是谁。太子说得通,李多祚亦说得通。然田元素呢?其父乃武三思门下出身,死于李多祚之手。田元素若论仇,论不到武三思头上。他反来害武三思,图什么?愈想愈觉此潭水深不可测。  她夹紧马腹,催马前行。  昨夜投宿城外寺中,往返已是半日。今在城中奔波这一阵,抬眼日已西斜,暮色四面合拢。心中盘算,每日往返城外,天未明出门,日已昏归家,一来一回大半日尽耗路上,终非长久之计。  不如去寻大哥陈鹿鸣。大哥常在西市铺中坐镇。  暮色渐沉,闭市钲声初歇,铜音沉沉,荡过街巷。铺面一家接一家上板,伙计自门缝钻出,弯腰收拾摊上零碎;胡商牵骆驼慢吞吞行过。  陈鹿隐翻身下马,将缰绳丢与伙计,快步入铺,市声渐寂,只余数家食铺尚悬昏灯,灯下几人影影绰绰,低语不休。  方至铺门,刘掌柜已急急迎出:“东家!你可算来了!批文叫西市署扣下了。手续俱齐,工部印也盖了,递到西市署便死活不批。问他缘由,只说‘再等等’。”说罢以袖拭额,“大郎去了近一个时辰,还未回来。”  陈鹿隐眉头一皱,抬脚便走:“我去看看。”  西市署夹于两铺之间,门面不显。  二差役坐于门墩嗑瓜子,见陈鹿隐至,连忙起身:“陈东家来了!大人在里头候着。”  陈鹿隐跨步入内,穿堂而过,便闻正厅中大哥陈鹿鸣之声——翻来覆去只“手续齐备”“老字号”“行个方便”数语,话中带笑,笑中带恳。跨槛而入,果见陈鹿鸣弓腰立于案前,两手绞于身前,将那些话颠来倒去地念。  张主事坐于案后,翻看文书,既不接话亦不抬眼,嘴角挂着笑,浮在皮肉上。  陈鹿隐几步上前,面上已换了一副笑,较张主事犹热络三分,拱手道:“张主事,数日不见,气色愈发好了。”  张主事一抬头,连忙搁下文牍站起身来,登时活泛起来:“哎呀!陈东家来了!快坐快坐!劳动你亲自跑这一趟,罪过罪过。”说着将陈鹿鸣晾在一边,亲自绕出来挪椅倒茶,殷勤如待贵客。  陈鹿隐接了茶,笑了一声:“张主事客气了。我大哥性子急,说话不中听,您别往心里去。”她看了陈鹿鸣一眼,又转回来,“批文的事我听说了。手续齐备,工部也过了,怎么到了您这儿便停了?”  张主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手续一点问题没有!工部也是齐全的,我们核了好几遍。”说着叹了口气,“就是上头有人打了招呼,说先缓一缓。我也是吃这碗官饭,身不由己。”他压低了声,往前倾了倾,“陈东家这几日可是跟什么人闹了些不痛快?想明白了,批文我立马给您盖。”  陈鹿隐笑纹不动,心里却已转了好几个来回。搁下茶碗站起身来,道:“明白了。批文先放您这儿,我回去处理。”她拱了拱手,转头看了陈鹿鸣一眼,“大哥,走了。”  陈鹿鸣一愣:“可是——”  “走了。”陈鹿隐已往外走,步子不急不慢,到门口又回头朝张主事笑了一下,“改日请您喝酒。”  张主事连连拱手:“陈东家慢走!”  出了西市署的门,暮色暗了大半,街面上最后一点余光正在收尽,檐下灯笼还没点。  陈鹿隐面上笑意渐敛。  陈鹿鸣跨出槛来,还在嘀咕:“三娘,他说的上头到底是谁——”  陈鹿隐不答,望着暮色中渐暗的街巷,心头只翻来覆去转着一句话——李琅,你好样的。晚风迎面拂来,她立了片刻,拍了拍陈鹿鸣的肩:“走,先回去再说。”  陈鹿隐让大哥自回铺子,拨转马头往县主府去。  至府时暮色已沉。  院里静悄悄的,正堂掌着灯,空无一人。又转至小书房,灯亦未点。  侍女说县主一早便出去了,尚未归来。  陈鹿隐在书房门口站了一站,也不点灯,于窗边坐下,望着院中渐浓的夜色。  约莫半个多时辰后,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陈鹿隐抬起头,见李琅自廊下走来。她今日着一身青底金纹大袖衫,领缘与袖口以银线绣出缠枝卷草纹,腰间束一条玉带銙,佩玉垂于膝侧,走动时叮当细响,声清越,步履徐缓,端的是县主正装仪态。  陈鹿隐瞧着她这身郑重打扮——入宫贺金城公主出嫁,内外命妇头面皆须依品秩穿戴,半点马虎不得。可越是瞧着这身齐整端肃的装束,她心里那口气便越是堵得慌——忙成这样,竟还有空去西市署扣她的批文?  李琅走到门口,见她坐在暗处,停了停步。仆从上前欲替她更衣,李琅抬手,便都退下了。  陈鹿隐站起来:“今日忙了一日?”  李琅“嗯”了一声,低头解着腰间佩玉:“金城公主要出嫁了,内外命妇这几日都要进宫张罗贺礼仪程。明日还有一日,后日便是送亲的日子,脱不开身。”  陈鹿隐沉默了一瞬:“忙成这样,还有空管西市署的事?”  李琅解下佩玉搁在桌上,并不答话。  陈鹿隐眉头微蹙:“你扣我批文,是想说——我若不依着你,万通的铺子便开不下去?”  李琅抬眼看了她一下,淡淡道:“有些事,何须说得那么明白。”  陈鹿隐心下一沉,起身拱手:“谢县主敲打。”语罢转身便行。  “大胆。”李琅声不高,却如金石坠地。  陈鹿隐足下一顿,回身望去。  李琅仍坐案后,目不抬,手不移,但拈案上佩玉翻了个面,指腹于玉面缓缓捺过,道:“何人给你的胆子,敢如此放肆?”  陈鹿隐唇方动,李琅已道:“跪下。”  陈鹿隐膝一屈,跪了下去。她垂首不语,双手攥紧又松开。  李琅抬了眼,目光自她头顶徐徐移下,半晌,将佩玉搁回案上,起身拂袖:“跪着,跪到想明白为止。”说罢转身入内,帘落无声。  陈鹿隐独自跪在空厅中,一动不动。只灯芯爆了一朵灯花时,膝头方动了一动,旋即又跪了回去。  次旦天明,李琅启目时,窗纸已透薄薄一层灰白。  她一夜未合眼。帘外寂然无声,她躺了许久,终披衣起身,推门而出。  厅中空荡,人早去得远了。她默然片晌。侍女捧水趋至,低声道:“陈东家天未明便去了,说不必备朝食。”  李琅未答。她行至窗前,推开一隙,立了片刻,方伸手接了热巾覆于面上。白气氤氲,裹住眉目,她在巾下停了一息,随即取下热巾,道:“更衣。”  李琅至公主府,日方过午。  府前车马列了半条街,华盖锦幔铺成一片彩云。侍女引她穿廊而过,廊下数位命妇正聚谈,见她来纷纷欠身,李琅一一颔首,步履未停。  正堂已坐了不少人。  上首太平公主着紫底金纹大袖衫,端茶缓饮,神色淡淡。长宁、安定诸公主各据一案,面前礼单堆叠,侍女往来穿梭。  李琅于靠窗处落座,侍女奉茶。门外环佩声响,安乐公主至。  一身大红洒金大袖衫,满头金翠步摇,步履带风,满堂皆仰。  安乐不待人招呼,径至太平侧旁空椅落座,团扇搁案,笑道:“姑母今日倒早。宫里的事都妥了?”  太平微微一笑,道:“不过替金城看看礼单。倒是你——武家那座球场,备得如何了?”  安乐一挥衣袖,道:“早修妥了,油地也铺了,武崇训亲验过,平整得很,跑马不打滑。姑母放心,出不了岔子。”说着身子微倾,压低声音,“对了姑母,闻说皇上本欲遣赵彦昭为送亲使,他不想去,托到我这儿来了。姑母看这事——”  太平道:“他若不去,自有旁人。你替他说话,也不是什么大事。”  李琅一怔。赵彦昭乃太平门下,本应由太平定夺。安乐替赵彦昭说话,太平却接了,语气且这般客气。她看着太平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里微微一动——从前的姑母,不是这般说话的。这份客气里透出的东西,比冷脸更难琢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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