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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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鹿隐赶到李隆基宅邸,门口下人都得了吩咐,见了她不必通传,陈鹿隐大步而入。  李琅与李隆基坐于廊下,陈鹿隐行过礼,便将事情一一说了。  李隆基端着茶盏看了陈鹿隐一眼:“倒是个能干的。”陈鹿隐却像没听见,眼睛滴溜溜地往李琅那儿瞟,瞟一下缩回去,又瞟一下,活像一只想偷油又怕挨打的猫。  李琅盯着碗里的浮沫,嘴角挂着一丝笑意,故意不看她。  陈鹿隐终于憋不住了:“县主……那个……”  李琅不抬头:“哪个?”  陈鹿隐耳朵尖红透了,声音又低了几分:“就……就那个……”  李琅仍不看她:“那个哪个?”  陈鹿隐脖子都红了,终于豁出去了,重重叫了一声:“县主!”  李琅这才放下碗,慢悠悠抬起眼来,嘴角那丝笑意藏都藏不住了:“急什么。答应了你不在姑母那里提,自然不会提。”  陈鹿隐长长吐出一口气,随即重重地点了点头,像是怕点轻了李琅反悔。  李隆基笑了笑,道:“既然都查到这步了,那胡超的丹方你便也拿去看看。”  陈鹿隐一怔,随即苦笑道:“三郎这是要我的命了。我陈万两这点斤两,替人跑跑腿、经经手,已是老天赏饭吃。可要我伸手去够宫里头的东西——那不是办事,那是找死。”她说着摆了摆手,“我只会做别人递到我手上的事,让我自己去掏,那是万万不能的。”  李隆基点了点头:“行,那你等我消息。”说罢端起茶盏,不再多言。  ‘  陈鹿隐知趣起身告退。  待脚步声走远,李隆基忽然道:“阿姊,这陈东家,胆识是有的,心思也活泛。收了怎样?”  李琅沉吟片刻,心中暗忖:收她自是好事。前日对账,听她将那几本册子的数目一一道来,竟似刻在肚里一般,分毫不差,端的过目不忘。可她终究是姑母的人,若自己贸然出手,姑母耳目众多,岂能瞒得过?幸而姑母的性子,宠爱再浓也不过月,待那新鲜劲儿过了,相王府再伸手不迟。  她抬眼,淡淡一笑:“人家眼里装的是天下买卖,咱这根枝头,怕栖不下她那只凤凰。”  李隆基挑了一下眉:“相王府的枝头,站一个买卖人还不够?”  李琅没有接话,隔了片刻才道:“各人有各人的路。”  李隆基搁下茶盏:“那便由她去。”  李琅未语,指尖在碗沿转了一圈,扬声道:“摆棋。”  仆从捧盘斟茶,退回门边。  黑子啪地落角,白子无声跟上。  棋子一递一落,此起彼伏,像说着不必出口的话。  棋子落了约莫一炷香光景,李琅忽地开口:“小时候听父亲说,祖母与祖父对弈,祖母步步为营,算无遗策,可每至收官之际,总在最后一着上让了。”  李隆基指间拈着的棋子顿在半空:“为何要让?”  李琅啜了口茶,道:“祖母不是输在棋上,是输在‘该输’二字上头。有些局子赢不得,赢了盘面,输了旁的东西,那便不值当了。”  李隆基默然片刻,落下一子,声音比方才沉了几分:“那祖母那一局,究竟算是赢了,还是输了?”  李琅望着茶汤中浮沉的碎叶,慢慢道:“那得看祖父赢的是什么,祖母让的又是什么。”说罢将棋子搁回盒中,拢着茶盏不下了。李隆基也不催,两人隔着棋盘相对而坐。棋局正行至中盘,黑白交错,有的地方杀得难解难分,有的地方还空着一大片。  夜色愈沉,廊下脚步声终于由远及近。  李宜德打头,王毛仲跟在身后,两人跨进门来,衣襟上沾着一层薄薄的夜露。  李宜德不待寒暄,只道:“白马寺的和尚招了。李弘泰给张昌宗起了一卦,乾卦,说他有天子之相,要在定州建寺方能应了卦数。”他说完便住了口,仿佛多一个字都嫌重。  李琅垂着眼,指尖在桌沿上叩了两下:“还有?”  李宜德道:“定州已经动了土,寺基都打好了。圆觉手里有一本账,走白马寺的账目,银子怎么过的、去了哪里,都记着。”他把一本薄薄的册子递上来。李琅接过翻了翻,合上,放在案边,抬了抬手。  两人退了出去。  李琅拈起一枚棋子,在指间缓缓转了一匝,烛火映在棋子上,釉光流转,半晌方道:“二张占相、定州起寺、私运铜料、白马寺的账——这几桩事,如今只落在咱们几个人眼里。杨元嗣手里那点子东西,还不够瞧的,他在等,咱们不等了。”她抬起眼,望向李隆基,“张柬之那边,该递一句话过去了。不必多,只一颗石子投下去,看水面如何晃荡。”  李隆基道:“递什么话?”  李琅将棋子轻轻搁回棋盘,啪的一声脆响:“明日让陈鹿隐去一趟张府,空着手去,只带一句话——有人得了乾卦,在定州动了土。张柬之在朝中沉浮几十年,这话落进他耳朵里,自会掂出分量。他若追问,便由他追问;他若不问,咱们也便瞧清了他的底。”  她顿了顿,指尖在棋盘边沿轻轻一叩,又道:“定州的事,原该报给姑母知道。可如今武三思已与姑母联了手,若把定州这条线也递过去,便不过是在姑母那本账上多添一笔,于相王府并无大用。倒不如握在自己手里,拿去作张柬之那边的投名状。张柬之是李唐老臣,手里有人、有声望,差的便是一个由头。”  李隆基听罢,点了点头,目光落在棋盘上未动的几枚黑子上,沉吟道:“姑母那边不报,是对的。她若知道了,定州的事便归了她处置,咱们连插嘴的份都没有。投到张柬之那里,反倒干净——他接与不接,咱们都不亏。接了,他便欠咱们一份人情;不接,也试出了他的深浅。”他说着抬眼看李琅,唇角微扬,“阿姊,你嘴上说不收陈万两,可拿捏起来,倒比使唤自家影子还顺手。”  李琅嘴角微微一弯,道:“我自有我的法子。人活世上,总有些搁不下的事,有了搁不下的事,便有了软处。况且商贾之辈,趋利避害是天性,她从踏出  次日一早,陈鹿隐便动身往张柬之府去。她不携礼物,不递名刺,只教门房传了一句话进去:“有人得了乾卦,在定州动了土。”话落转身便走,片刻不留,来去如一阵穿堂之风。  午后,张府便遣人来回话。张柬之请她转告李琅,三日后迎宾楼,有人相候。来的是两个老者,一个身形清癯,眉宇间犹带军旅之色,举手投足尽是干练;另一个温文尔雅,气度沉静,像是文臣出身。  两人一左一右立在门廊之下,不多言,只各各拱了拱手,便转身去了。  陈鹿隐回到宅中,将话带到。  李琅听了,只点了点头,未置一词。  陈鹿隐心中却另有一番计较。这两日李隆基虽见了她,面上和煦,却始终未开口收归门下。她心知这条路须得自己来铺。  当下先绕到各家酒肆,与掌柜结了旧账,道:“往后相王府的人来吃酒,都记在万通账上,月底我自来结。”掌柜们自是满口应承。她又沿街走了几家茶楼食铺,挨个打了招呼,话只一句:“相王府记万通的账。”不消半个时辰,北市几条街上但凡有些头脸的铺子,便都知道了这个规矩。  回到铺中时,天色已擦黑。柜台角上搁着一封信,纸面泛黄,封底笔迹熟稔至极,是耶耶手书。陈鹿隐就灯拆开,开篇仍是寻常家话,问身子、问生意、问洛阳寒暖,一字一句如旧衣贴肉。读至信尾,目光骤然一凝。父亲另起一行,笔势比前文紧了几分:“张则之事,牵连御史台案底,不止一端。汝在洛阳若有所闻,切莫露形。有些账翻得深了,翻出的人未必脱得了身。”  陈鹿隐捏着那页信纸,就着灯影又看了一遍,目光在“切莫露形”四字上停了片刻,方才折好收入怀中。她又探手往封筒里摸了摸,抽出一张纸来——笔势泼辣,力透纸背,是阿娘的手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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