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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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越想,心头那口气便越往下沉。面上却仍是平的,只将纸页缓缓折好,纳入匣中,合盖时手劲比平日沉了几分。  李琅只道了声:"知道了。"    陈鹿隐一早便窝在宅中算账。  账册摊了一桌,算盘珠子拨得噼啪响,越拨眉头越紧,索性将算盘一推。  这段时日打点酬酢处处花钱,放贷的进项到底填不满窟窿。宫里的采买要垫银,各处走动要备礼,桩桩件件都是真金白银堆出来的。她何尝不知,洛阳城里多少权贵与商贾结交,看上的无非是钱财——她若不充这个场面,明日便有旁人顶上她的位置。可充了场面,这账面上的窟窿便一日比一日大。  掰着指头算了又算,心头一阵阵发紧。  可更要命的是,宋之问今早递了帖子来,说需备厚礼,以献宝之名将她引荐给张昌宗。那张昌宗素好金银古玩,得势这些年,奇珍异宝流水般往府上送,寻常名贵哪里入得了他的眼。  陈鹿隐盯着帖子看了半晌,太阳穴突突直跳——顶好的物件无处去寻,便是寻到了,那价钱也要命。她将帖子搁在桌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苦思半晌,铺开纸研了墨,才写下"母亲大人膝下"六字,门外忽然脚步声急响,瓷器铺子的年轻账房掀帘而入,手里举着一封信:"东家,蜀中老夫人遣人送来的。"  陈鹿隐手一顿,笔尖在纸上洇了一团墨。搁笔拆信,头一行便直戳眼窝——"你在洛阳做的什么买卖?几百贯几百贯往外撒,倒来问家里要钱?我看你是昏了头!"再往下,从她铺中账目到她酬酢排场,连清化坊胡姬的事也一字不漏,句句如刀,刀刀见骨。读到"你若再这般挥霍,不如关门回蜀中嫁人"时,她手指已然发颤,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她将信纸拍在桌上,胸口起伏半晌,咬牙道:"隔着几千里地,谁给她递的消息?"  账房缩着脖子不敢搭腔。陈鹿隐又拿起信来看了一遍,揉了,展开,再揉了,恨恨丢回桌上:"几百贯——她怎么不问问那些钱财投在什么地方、结了什么门路?做生意见风使舵,哪有白花的道理!"  骂了一阵,火气渐平,闭眼往椅背上一靠,隔了许久才开口:"算了。写信回去,就说铺中周转,宽限两月。"  重新铺纸提笔,笔尖悬在纸上,半晌落不下去。  账房退去,满室只余她一人。  她望着那封皱巴巴的信,心头翻搅半晌,将牙一咬,霍然起身。  走到院中,日头正烈。这宅子是她耶耶到洛阳时购置的,已住许多年,院里老槐树是她阿娘亲手所栽。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面上已无半分留恋。  她回屋翻出房契,折好塞入袖中。出门时脚步一顿,回头望了一眼那株槐树。  不到半日,宅子便脱了手。那买主是洛阳城里出了名的压价老手,从房梁年份挑到院墙修补,连那株老槐树的荫凉都嫌挡了日头。  陈鹿隐耐着性子与他磨了一个时辰的嘴皮,连偏屋里的铜佛都一并算了价,终以七成的价拍板。收了银票,将钥匙往对方手里一塞,转身便走,头也不回。  出了宅门,径直往城西沃祠的巷子深处去。  推门进去,几个胡人正围着矮桌喝酒,见她挎着包袱进来,纷纷咧嘴笑了。  阿史那一见陈鹿隐,便扬声道:“哟,东家可算来了。昨儿有个清化坊的娘子寻到巷口来,问我陈东家是不是住这儿。我说陈东家有自己的宅子,不在这儿住。她说她叫安四娘,问你怎么好久不去找她了。”  陈鹿隐正端着酒碗往嘴边送,闻言手顿在半空,脸上一热,连耳根都烫了,含糊道:“安四娘……她、她怎么寻到这里来了?”  阿史那挑了挑眉,似笑非笑:“我哪晓得。不过那娘子生得倒是标致,说话也文气,不像是上门讨债的。”  满屋胡人轰然大笑,有人用胡语叽里咕噜地打趣,陈鹿隐将碗往桌上一顿,瞪眼道:“住嘴!”众人笑得更欢,连阿史那也弯了嘴角。  陈鹿隐仰头又灌了一碗酒,抹了把嘴,心头却想着安四娘——这段时日避着不去,原是手头紧,去一趟就要花钱,连宅子都卖了,哪还充得起那排场。她去找安四娘,不过是闷了去坐坐,找人说说话。不知怎的外头传得像她养了个相好,她也不好解释,索性由他们去。只是如今连个说话解闷的人都见不起,这话如何说得出口。  陈鹿隐正埋头喝着闷酒,盘算着明日往哪里去寻那件能入张昌宗眼的厚礼,忽听院门“砰”地一声被人撞开,一个卷发胡人连滚带爬地冲了进来,满头大汗,进门便扯着嗓子嚷道:“东家!那姓杨得小子还在赌!清化坊后街柜坊里头,一夜没出来!”  陈鹿隐手一抖,酒液泼了半碗:“还赌着?”  那胡人一把夺过旁人面前酒壶灌了一大口,抹了嘴,拍案道:“昨夜又借了几百贯,连本带利已是一千二百贯挂账,白纸黑字按了手印!这会儿赌得正欢,怕连自己姓什么都忘了!”  满屋胡人轰然炸开。  陈鹿隐将酒碗往桌上重重一顿,霍然起身,连日压在胸口的浊气在这一刻散得干干净净。她一把扯过椅背上的外袍,朝众胡人一挥手:“抄家伙,清化坊!别让他跑了!”  众胡人轰然应声,酒碗一撂便往外涌。  陈鹿隐跨出门槛,回头朝阿史那丢下一句:“堵后门,一个也不许放走。”话音未落,人已没入巷口夜色,脚步如风。  夜风扑面而来,裹着巷子里的炭火气与酒糟味。  陈鹿隐脚下不停,带着七八条壮汉穿过窄巷,拐过两条街,清化坊的灯火便铺天盖地地撞入眼帘。  后街柜坊灯火通明,隔了半条街都能听见里头骰子落碗的脆响与赌客的哄嚷。陈鹿隐抬手一压,众人脚步齐齐顿住。她侧耳听了一听,嘴角微微一弯,低声道:“还在。动静正欢。”  那卷发胡人凑上来,压着嗓子:“东家,怎么弄?直接闯?”  陈鹿隐摇了摇头,从怀中摸出一卷早已备好的契约,就着檐下灯笼的光展开最后看了一眼——宫里蜀中药材采买的份额契约,原本杨家占九成,她占一成,这份新的便是她占九成了。  她将契约卷好收入怀中,道:“不急。等他输到眼红再进去,他见了咱们,比见了他亲爹还亲。”  众人会意,悄无声息地散入两侧暗影。  约莫一炷香工夫,柜坊内忽然爆出一声哀嚎,紧接着一个年轻男子声嘶力竭地吼道:“再借!再借一百贯!”  陈鹿隐等的便是这一句。她推门而入,满屋乌烟瘴气,骰子碗倒扣在桌上,当中坐着一个面色青白、衣衫凌乱的年轻人,正是杨六郎的小儿子。面前铜钱稀稀拉拉,两颊凹陷,眼珠赤红,分明已输得七魄去了三魂。  陈鹿隐不紧不慢走到桌边,将那卷契约与借款契一并展开,平平搁在他面前。  那年轻人低头一看,借款契上“一千二百贯”几个字如刀似剑,白纸黑字,手印赫然。  再一看旁边那份采买契约,他怔了一怔,抬头望向陈鹿隐,目光又惊又惧。  陈鹿隐道:“杨公子,你父亲手里那桩宫里蜀中药材的采买,你签个字,这笔账一笔勾销。”  那年轻人脸色唰地白了,嘴唇哆嗦如风中落叶:“这……这是我父亲的东西……”  陈鹿隐不答,只将那借款契往前推了推,指尖在“一千二百贯”五个字上轻轻叩了叩。  那年轻人盯着那两页纸,喉结上下滚了几滚。  陈鹿隐朝门口使了个眼色。  两名胡人悄无声息地跨进来,一左一右将那年轻人从椅上架了起来,不由分说往外拖去。  那年轻人双脚拖在地上,鞋都掉了一只,嘴里含糊地叫唤着:“你们要做什么……我阿耶是……”  拖到柜坊外头巷子里,两名胡人将他往墙根一掼,一个按住肩头,一个从腰间抽出半截短棍,在掌心里掂了掂。  那年轻人缩在墙角,面色惨白如纸,浑身抖得像筛糠,连叫喊也卡在喉咙里只剩嗬嗬的气声。  陈鹿隐这才慢悠悠走出门来,抱着胳膊立在两步外,道:“签不签?”  那年轻人牙关咬得咯咯响,终于将头一低,嘶声道:“签……我签……”  胡人松开他,将笔塞进他手里。  他趴在地上,就着契纸,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押,像把自己的命也一并签了上去。  陈鹿隐俯身将契约捡起来吹了吹,折好纳入怀中,也不多话,转身便走。走了两步又顿住,偏头丢下一句:“回去告诉你父亲,宫中那桩采买,往后杨家占一成,我占九成——这一成,是替他儿子买的。”  说罢迈步没入夜色,身后两名胡人收棍入腰,跟了上去。  夜色沉沉,清化坊的灯火渐远。  陈鹿隐止住众人脚步,拍了拍那卷发胡人的肩:“契纸到手了,你们先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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