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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勒马在府门前停下,仰头望了望那扇朱漆大门——门上铜钉密密麻麻,门楣上悬着鎏金牌匾,两旁立着两排甲胄鲜亮的侍卫,个个目不斜视。这阵仗,比寻常王府还要威风几分。她暗暗咂了咂舌,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迎上来的仆从,上前递了帖子。 陈鹿隐递了帖子,不多时便被引入府中。迈过那道朱漆门槛,才知外头的阔气不过是前奏——院内太湖石叠成假山,曲水绕阶,廊下挂着鲛绡帐,风过处如烟似雾。地面铺的是云石,光可鉴人,映着檐角悬的金铃,一步一响。她心中暗叹,这哪里是公主府,分明是把御苑搬了一角来。 到了正院,安乐公主正倚在凉亭里的美人靠上,手中一把团扇悠悠地摇着,身旁呼啦啦站着十来个侍女,每人手里都捧着一把团扇,齐齐地扇着,凉风送爽,好不气派。 武延秀便坐在她身侧,正拈着一枚葡萄往嘴里送,见了陈鹿隐,只懒懒抬眼一瞥,也不起身。 安乐公主开门见山,扇子也不停,只笑道:“陈东家来得正好。我有件差事想托你——岭南那边,要采些鸟羽来做条新裙子,你替我去一趟罢。” 陈鹿隐心头却是一沉。岭南?她虽是个买卖人,却也晓得那边瘴气弥漫、毒虫遍地,去一趟能不能回来都是两说。难怪这差事落到了自己头上——安乐门下那些狗腿子,如今一个个体面富贵,谁肯去岭南送死?她心中翻了个白眼,面上却只赔笑道:“公主有命,民女自然不敢推辞。只是岭南路远,此去怕要费些时日,不知公主急不急?” 安乐摇了摇团扇,轻描淡写地道:“不急。你慢慢办,办好了回来,本宫自然重重有赏。”说罢便不再看她,转头与武延秀说笑去了。陈鹿隐躬身告退,出了公主府,翻身上马时才长长吐了口气,心想这差事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看来得寻个由头,拖一拖才是。 陈鹿隐从安乐府出来,打马便往相王府去了。 到了门前,李旦竟亲自迎了出来,笑眯眯地赐了座,又吩咐下人奉茶,比上回的态度亲热了何止十倍。陈鹿隐心中暗道:三郎果然没说错,自武库署那事后,相王待她当真换了副面孔。 她刚落座,便见李隆基摇着一把折扇从屏风后转出来,也不客套,开门见山便问:“阿姊那边找你去了?安乐公主可吩咐了什么事?” 陈鹿隐便将安乐要她去岭南采鸟羽做裙子的事说了,末了忍不住抱怨了两句。 李旦听了,捋了捋须,沉吟片刻方道:“岭南虽远,却也并非处处险恶。五王——张柬之他们——当初被流放岭南,如今也在那边安顿下来了。只是那边消息闭塞,我也不知他们近况如何。你若能顺道打探一二,替我带个话,也算帮了我一个忙。” 他话说得含蓄,但意思已经明白得很——想借陈鹿隐这趟岭南之行,捎带打探五王的消息。 李隆基在旁摇着折扇,也跟着帮腔:“阿妹,岭南那点路算什么?再说了,阿耶牵挂故人,你这一去若能捎回些消息,岂不是大功一件?总好过替安乐跑腿采鸟羽,无功无名的。”他说得轻巧,折扇摇得悠闲,仿佛那岭南瘴气不过是晨雾一般轻飘飘的。 陈鹿隐心中大呼完蛋——她本还指望推掉这趟差事,谁知李旦这边也跟着递话,李隆基又在一旁敲边鼓,一个安乐公主已经推不掉了,再来一个相王的托付,她便是生出三头六臂也推脱不得。她面上还得堆着笑,拱手道:“相王放心,民女此行,若有机会,定当替您打探五王的消息。”心里却暗暗叫苦不迭,只恨自己今日为何要跑这一趟。 陈鹿隐回了府中,也不换衣,径直穿过回廊,往后院偏殿去了。 殿门推开,一尊家传铜佛端坐莲台之上,铜身已生了暗绿的斑,面目却仍慈悲如旧。她扑通一声跪下,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一句一句地诵经,足足跪了一个时辰方才起身。 她站起身来,膝盖酸软,心绪却仍旧不宁。望着那尊铜佛垂目的面容,她长长叹了口气,心里暗暗转过一个念头:自己活了这些年,好不容易尝了一回云雨滋味,转眼却要被发配到岭南那瘴疠之地去。莫不是佛祖知道她命不久矣,特地叫她临行前先快活一回?那这慈悲,可也太叫人哭笑不得了。她苦笑着摇了摇头,又对着铜佛拜了一拜,转身出了偏殿。 等了一阵,忽然李琅手下匆匆进来报,说临淄郡王府来人传话,请陈鹿隐即刻过去一趟。 陈鹿隐心下狐疑——上午才在相王府见过李隆基,有什么话不能当时就说,非要巴巴地把她再叫去一趟?她也不及细想,当即翻身上马,打马往临淄郡王府奔去。 到了府门前,她翻身下马,大步跨进门槛,一进门便愣住了。 廊下正乱糟糟地收拾着行囊,箱笼堆了一地,仆从们进进出出,搬的搬、捆的捆。 李琅、李隆基、李宜德、王毛仲几人都在,李隆基已换了一身远行的衣裳,青布袍子裹身,腰间只挂了一柄寻常佩刀,平日里那股鲜衣怒马的贵气敛得干干净净。王毛仲也都背上了包袱,一副整装待发的模样。 陈鹿隐心下更奇,走上前去问道:“这是怎的了?三郎要出远门?” 李隆基回过头来,冷笑道:“朝廷下了旨,命我赴潞州担任别驾,今日便启程。” 陈鹿隐一愣:“郡王外放也是常事,可相王府五位郡王,比三郎年长的未见外放,怎偏偏是你?” 李隆基轻轻哼了一声,折扇在手心敲了一敲:“昨日在偏殿,我与太子李重俊走得近了些,叫韦后看在眼里,便有些不痛快了。她拿我不能怎样,却有的是法子让我离长安远远的。”他说着,抬眼看了看陈鹿隐,语气平淡如常,“这长安城里头,风大浪急,留不住的,便先走一步。” 王毛仲上前一步,将一大袋沉甸甸的铜钱塞进陈鹿隐手中,拍了拍她肩膀,道:“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三妹,替我照顾安四娘。” 陈鹿隐接过那袋铜钱,掂了掂分量,不由苦笑道:“还照顾四娘?我这自己都泥菩萨过江了。你有所不知,安乐公主今日也把我叫去,要我替她去岭南采鸟羽做裙子。我正要开口回绝,相王又托我去岭南打探神龙功臣下落,左推右推硬是没推掉。” 李琅原本一直没开口,此刻淡淡地扫了她一眼,道:“让你去便去。哪来这许多话。” 陈鹿隐转过脸望她,见她神色如常,平平淡淡。她不由一愣——昨夜那般温存,教她解衣带时指尖温热,如今一说到正事,便换了副面孔,冷淡如秋风。她目光往李琅衣领下瞥了一眼,那锁骨旁侧的红痕还在,是她昨夜笨手笨脚留下的。那人却已站成了半步之外的距离。陈鹿隐心里堵了一下,到底没说什么,只接过铜钱收进怀里,闷声应了句:“知道了。” 便在此时,后堂门帘一掀,一名年轻妇人抱着孩子走了出来。那妇人生得温婉端庄,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李隆基的正妻王氏。怀中婴儿尚在襁褓,睡得正熟。 陈鹿隐不由一怔——上回李隆基设宴,竟未见过这王氏。 李隆基见妻子出来,神色略缓,伸手接过孩子抱了一抱,又递还给她,转头朝李宜德道:“你留在长安,替我照看府中事务。毛仲随我去潞州便够了。”王毛仲抱拳应了一声。 李隆基又朝妻子低声嘱咐了几句,无非是保重身子、照看好孩子一类的话。那妇人点了点头,也不多言,只抱着孩子静静立在廊下,目送着众人收拾行装。 几人又在廊下商议了一阵,无非是朝中局势——韦后步步紧逼,太子势单,武三思暗布棋局,太平退守一隅。这长安城里的风浪一浪高过一浪,谁也不知下一波会拍在哪一家的屋檐上。 暮色渐沉,李隆基与李琅兄妹各自道了珍重,话不多,彼此心知此别不知何日再会。 李隆基仰头望了望天色,不再多言,翻身跨上马背,拢缰坐稳。 王毛仲紧跟着跃上马,回首朝众人拱了拱手。 陈鹿隐与李宜德并肩立在府门口,目送二人拨马欲行。 王毛仲走出几步,忽然勒缰,回身望来,嘴唇翕动了两下,却半晌没有出声。 陈鹿隐一见他那副模样,心头了然,扬声道:“知道了!大哥!安四娘!” 王毛仲黝黑的面皮上竟透出几分赧色,红了一红,也不再多说,只重重一点头,拨过马头,双腿一夹,跟着李隆基的马蹄声,一道没入了长街尽头苍茫的暮色之中。 李琅、陈鹿隐二人步上马车。 陈鹿隐忽道:“三郎怎么不带王氏同去?” 李琅笑了笑,道:“三郎与王氏成婚时方才九岁,彼时年齿尚幼,未及行礼,故不曾张扬,长安城中知他有妻室者甚少。”言罢,目光移向车窗外,似有所思,少顷又道:“三郎素来风流,寻常往来,从无断时,然对王氏终究敬多过亲。王氏出身太原,其祖母同安长公主乃高祖胞妹,此桩姻缘,原是祖母当年定下的,图的并非小儿女之情,实是王氏身后那半脉关陇勋旧的门庭根基。三郎在禁军中能撑起几分局面,亦多得王氏一族暗助。此番不携她同行晋地,想来自有他的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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