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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芽在异世界的最后一个清晨,是被宝宝叫醒的。
不是用声音叫的——风暴之民的孩子在帐篷里不吵醒大人是刻在骨子里的规矩。他是用围巾叫的。星芽感觉到有人在动她的围巾尾梢——极轻极轻地,像是怕把光惊碎了。她睁开眼睛,看见宝宝蹲在皮毯旁边,把围巾尾梢绕在自己手指上,一圈,两圈,三圈。绕好了,松开,再绕一遍。
“芽芽醒了。”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但嘴角已经翘到了压不住的高度。
星芽躺着没动,只是把光的亮度从睡眠模式调到了晨间模式——从内向外缓缓亮起来,像日出。“你在做什么?”
“在记住。”宝宝把围巾尾梢绕到第四圈,“围巾是软的。绕在手上凉凉的。宝宝要记住这个感觉。芽芽走了以后,围巾就不凉了,但宝宝要记住它凉的时候是什么样。”
星芽从皮毯上坐起来。围巾在她脖子上待了一整夜,带着她的光的温度和宝宝手指反复触碰后留下的微温。她把围巾解下来,对折,重新围在宝宝脖子上。宝宝低头看着围巾尾梢拖在自己膝盖上,然后抬起头。
“今天走吗?”
“今天走。”
宝宝点头。他没有问“能不能多待一天”——排练过那么多次,他已经知道了流程。他只是站起来,把脚上的新鞋紧了紧,然后把放在帐篷角落里的布背包拿过来,双手递给星芽。背包里已经装好了她的东西——老周的石头、蓝澜的头、全家福、芦苇小人、银光薄片。少了光之种、少了冬息花种子、少了牛奶糖、少了手套。少了那些她一路背过来,然后一路送出去的东西。多了宝宝的心跳。
“宝宝检查过了。东西都在。”他拍了拍背包,“妈妈在里面放了索索果干和烤赤根。给山顶的阿姨。还有一包晒干的索索果籽,她说这个可以在山顶种。”
星芽接过背包,背在肩上。背包比来时轻,但肩带压在围巾上的触感比以前更实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加了一道缝线。她站起来,走到帐篷口,回头看了一眼。乌萨不在帐篷里——她在外面生火,淡蓝色的烟从篝火堆里升起来,在无风的旱季清晨直直升上半空。她今天没有过来帮忙收拾,也没有站在帐篷门口欲言又止。她只是在篝火边忙自己的事,石刀切赤根的动作和昨天、前天、每一天都一样稳。但星芽注意到她把赤根片切得比平时更仔细,每一片都切成宝宝嘴巴刚好能咬住的大小。
星芽走过去,站在篝火对面。乌萨没有抬头。
“乌萨阿姨。”
乌萨的手停了一下。然后她把石刀放下,站起来,把手在皮衣上擦了擦——那件皮衣的腰侧已经磨得亮,是长年累月挂石刀的位置。她从腰间解下一样东西。不是石刀。是一个皮绳串着的小骨哨——只有半截手指长,表面被磨得光滑透亮,吹嘴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用兽筋缠了好几圈加固。
“这是宝宝出生那天我做的。”乌萨把骨哨放在星芽手心里,“风暴之民每个孩子出生时,母亲都会做一个骨哨。孩子哭了,吹一声——不是吹给孩子听,是吹给风听。风会把母亲的声音带回帐篷,孩子在帐篷里听见风里有妈妈,就不哭了。这个哨子只吹过几次。宝宝不太哭。”
星芽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小骨哨。骨哨很轻,轻到几乎没有重量,但裂纹处的兽筋缠得极紧,每一圈都嵌进了骨质表面。那是乌萨的指力——风暴之民的女人用石刀处理兽皮时练出来的手劲。
“乌萨阿姨,这个太贵重了。”
“贵重的不是哨子。”乌萨把星芽的手指合拢,让骨哨完全包在她掌心里,“是裂纹。裂纹是吹出来的。吹一次,裂一点。等哨子全部裂开的那天,孩子就长大了,不需要风替他说话了。这个哨子还没裂完,还差一点。你帮我保管。”
星芽握紧骨哨,把它小心地放进布背包最内层,和蓝澜的头、全家福、芦苇小人放在一起。背包里为数不多的几样东西挤在一起,出极细微的摩擦声,像在互相打招呼。乌萨重新拿起石刀,继续切赤根。切了两片,她头也不抬地说“山顶冷,围巾别解。你那个世界没有双月,晚上黑。”
星芽站着没动。过了很久,她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小块篝火边被熏黑的碎矿石,放进背包里。乌萨没有问为什么。她只是把石刀翻了个面,用刀背轻轻磕了磕石板边缘——风暴之民的母亲在孩子出远门时,会用这个动作代替“走吧”。
星芽转身。
宝宝已经站在心形树下了。
他今天没有带芦苇,没有编小人,没有在树根上画画。他只是站在那里,右手贴在树根上,左手攥着一小截围巾尾梢,眼睛看着星芽走过来的方向。他的表情不是哭,不是笑,是介于两者之间的一种极其专注的平静——像一个正在执行某项重要仪式的老人。星芽走到他面前。
“排练正式结束。”宝宝说,声音比平时稳,“现在是正式。”
星芽蹲下去,把手放在他贴树根的那只手上。“正式的时候,还可以哭吗?”
“可以。但宝宝现在不想哭。宝宝想好好看。老猎人说了,把芽芽的样子记住,以后做梦就不会忘。忘不掉的话,走路的时候心里就不空。”
他把手从树根上移开,放在星芽的肩膀上,认真地看着她的脸。不是看光,不是看颜色,就是看脸——看眉毛的形状,看鼻梁的高度,看头在晨光里偏银还是偏金。他看得很慢,像在把每一个特征都刻进记忆深处。看了许久,他点点头。
“记住了。”
然后他把围巾从自己脖子上解下来,踮起脚尖,把围巾围在星芽脖子上。他的动作比乌萨粗糙得多——围巾绕了两圈就缠住了,尾梢一长一短,结打成了死疙瘩。但他没有重来,只是把那个死疙瘩轻轻推到星芽下巴下面。
“歪的。”他说,“歪的才像宝宝系的。”
星芽低头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结。和她织的围巾一样歪,和歪脖子树一样歪,和宝宝画的树一样歪,和这个世界上所有不完美但被认真对待的东西一样歪。“芽芽不拆。到山顶还是这个结。”
宝宝点头,退后一步,重新把右手贴在树根上。他的脚趾在红土上微微蜷了一下——那是风暴之民控制情绪的本能动作,把重量从脚跟移到脚尖,再从脚尖移回来。移了三次,他的脚重新稳稳踩住地面。
“好了。芽芽走吧。”
星芽站起来。她转身,朝世界树走去。走了三步,身后传来宝宝的脚步——和排练一样,赤脚踩在红土上的啪啪声,很快,很轻。
“芽芽!等一下!”
星芽停下来。这一次她站在原地没回头——排练里早就说好了,正式的时候不可以回头,宝宝需要看到她的背影。她只是微微偏了偏下巴。
宝宝在她身后三步远站住。他没有跑过来抱她,没有拉她的围巾尾巴,没有补充任何一个新的约定。他只是一字一句说得很慢,像在复述某句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说完整的话。
“宝宝昨晚想过了。芽芽回月亮那边以后,宝宝每天敲树根——不只是早上,晚上也敲。早上敲三下,晚上敲三下。早上的三下是问芽芽早上好。晚上的三下是听芽芽的平安。”
“好。早上一次,晚上一次。芽芽在那边也敲。”
宝宝往前挪了半步,又问了一句排练里没有的。“歪脖子树能听到宝宝敲吗?”
“能。歪脖子树能听到。山顶的歪脖子树连着心形树,心形树连着世界树,世界树连着宝宝的手指。你敲的每一下,歪脖子树都会抖一下树叶。妈妈看到叶子自己抖了,就知道你在敲。”
宝宝郑重地点了点头。然后把手里一直攥着的那小截围巾尾梢送到嘴边,亲了一下,又松开。“走吧。宝宝回家帮妈妈烤赤根了。”
星芽站在红土上,背对着他,轻轻把围巾尾梢从肩上捞回来,在下巴那个死疙瘩上方一点的位置找到宝宝刚才嘴唇碰过的地方,用指尖按了按。然后她迈步朝北边走去。
淡紫色的晨光正在变亮。营地北缘那丛索索果旁边,乌萨端端正正地站着,手里捏着她缝完的信囊——那是个很小的皮袋,边缘针脚扯得极紧,袋口用新搓的皮绳扎死。她把信囊放到星芽掌心,没有多解释里面是什么,只是用指节敲了敲袋面说了句“给你妈妈的”,然后退后半步,又说了一遍那句嘱咐过许多次的话。
“围巾别解。夜里这里风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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