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搬入别院后几日便入了正月,春寒还料峭,京师这天气早晚的凉意有些入骨,于是乎,每日睁开眼,曾静都是在阿生怀里醒来的,准确的说,是每晚闭眼的时候,两个人还是在床上一左一右躺的好好的,早晨一睁眼,就是阿生挪到床的内侧,抱着阿静,一只手还枕在她身下,另一只手只轻轻的搭在她腹上,生怕压着了她。
她是警觉的,也是知道半夜那动静,从前的两人都是相敬如宾,连房事都是用手指头能数的过来次数,也对,白日能对着自己的仇人能装聋作哑,夜晚,他怕是打着十八分的精神熬过了这么一晚又一晚吧,哪怕是梦中说漏的一个字,今日也不会如此了。
可想而知他的日和夜,神经都是如此紧绷过活着。
现在的他俩,能够放下这些包袱,对着枕边人不再抱有戒备之心,原来,也可以睡的这么酣甜,真是辛苦了,两个人,都辛苦了。
于是乎,半夜被惊醒的阿静,也是顺着阿生的动作,钻进了他的怀里。
她从未被人这么安稳的怀抱着入睡,那人的一呼一吸,自己都听的这么清楚。
原来,枕在一个人手臂上睡着的感觉,是这么舒服,原来,不用提心吊胆,可以好好睡一觉,人是这么的轻松,原来,在那样宽厚的胸膛和微微的鼾声中,伴着晨曦醒来,这,不是梦。
这一年,洪武十九,大明就如这朝日,在这东方的地平线,缓缓的升起,海晏河清,天下太平,竟连普通老百姓的脸上,也挂着对未来小日子的期盼之情。
这几日,阿生是偶尔进进出出院子,像是在操办着什么事物,曾静也是只见一大叔,名叫张福,常来院子里打理送信,看着,有些面熟,便问阿生是否有什么事,阿生也是笑笑说道远房亲戚的事,需要自己整理整理,让她不必担心。
今日一大早,阿生便在院里和张福交代着什么,两人看起来深色很是严峻,像是有些很棘手的事生了。
曾静刚睁眼,听见院子里的动静便批了件外衣走出来,那大叔也是识趣的退了下去。
阿生看到还有些睡意朦胧的阿静向他走来,一边问了她昨晚睡的还可好,一边把阿静肩上的衣服往合拢了一些,怕她着了凉,温柔的说道自己接下来会出去几日,不过一定赶在上元节前回来,便又往屋里走,像是要拿什么东西。
曾静看着这几日他在书房里读着一些书信,昨日又收拾了行囊,还带上了佩剑,心里自然是惴惴不安,用脚趾头猜也猜得到自己的丈夫想做什么。
虽是不想干涉过多,这前前后后才支支吾吾的,不好打探,可最后还是担忧占据了上风,便却也忍不住多问了一句,“此行前去何处,很危险吗。”江阿生看着此刻在自己面前,如此真实,情真意切的人儿,竟有些暗自欢喜,“如果我告诉了娘子你,你会让我别去,不过,阿静你怕也是猜到了我要去做什么吧,就算你劝阻,我也还是要去。”
她果然是估摸对了,这些日子阿生恐怕是一直在和线人们联络,估计是在搜罗和黑石有关的消息,今日他走的这么突然,怕不是有什么大事生了。
自从转轮王一死,黑石便群龙无,各地的组织小头目有些是立马开始争夺起了下一任领之位,掀起了又一波腥风血雨,有些呢,则是担心这杀死转轮王的不世高手,下一个便是来取自己的项上人头,于是连夜携家带口,赶紧东躲西藏。
这江湖,和朝堂,不是如出一辙吗,换汤不换药,有人的地方,便会觊觎这无上的权利,岁月流转,这纷争便永不会停息。
“阿生,是和黑石的事有关吗?你明明可以全身而退,为什么还要躺这趟浑水呢。我以为,你已经放下这一切了。”曾静有些激动,走上前来,也不顾大衣滑落在地上。
她还沉静在别院的小日子当中,这突如其来的离别,打得她,措手不及。
“娘子,我出去几日便回来,我答应你,等处理完这些事,我们便再也不问江湖世事。只是,这件事,我开了头,便要收了这尾。若置之不理,恐后患无穷。”江阿生仿佛话中有话,看样子也没有想给曾静解释清楚的念头。
“一个黑石倒下,还会有另一个黑石,余孽烧不尽,连我都懂得这个道理,你,何苦这么执着呢。我可以理解你昔日苦心经营的一些谋划,可是为什么,你大仇得报,为何还要纠缠于江湖。”曾静的话中有些哽咽,她担忧的,是他的性命安危,也更是那缠绕在他和她之间的心魔。
她以为这一切都归于平静了,可是,如果他还是介意,还是执意要赶尽杀绝,为了过去的仇恨,抛下眼前的生活,她又该何去何从呢。
“阿静,相信我,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答应你,等我回来,一定和你解释清楚。”说着,他心头也是百般不是滋味,可这线报来的太突然,他本想等阿静修养好了,再和她从长计议的,没想到计划不如变化,如果他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匆匆整理好了行囊,便准备启程,外面的马匹已经候着了。
“你还没有看清张人凤的结局吗,不是每一个人都可以像你一样,这么幸运,五脏六腑异于常人,可以有人把你从河中捞起来,还有人肯给你易容,可以给你一次重生的机会,江阿生!”曾静是第一次有些怒了,她害怕了,那种患得患失的恐惧,占据了她原有的理智。
“阿静,我会回来的,我答应你,很快,就回来了,很快…”江阿生也知道自己不该这么糊里糊涂就把人家一个人丢下跑去做些自己三言两语无法解释清楚的事情,但他更不能再让自己心爱的人跟着自己以身犯险,只是,这是他必须要做的,如果他能了结这件事,他会一五一十,毫不保留的告诉她这来龙去脉,他保证,不会欺瞒她任何事,只是现在,时机太不巧了。
他一把上前,紧紧的抱住因怒而有些颤抖的曾静,紧紧的抱着怀里那个因失落而毫无回应的人。
人啊,正因为人的悲喜都不能相通,所以相互理解变得异常艰难。
江阿生心里想的,和曾静想的,却不是同一件事,他以为她因误解自己继续杀戮而失望,他只想承担起这一切责任,不想让心爱的人再沾染一滴鲜血。
而她,却是因为眼看自己曾笃信的一切,爱情和爱人,不仅失信,还要走向那自己曾踏上的不归路而心痛。
明明是两个相互深爱对方的人,却因为这些误会,而不必要的生分了。
原来,再相爱的人,也无法避免这些失误,这不是谁的错,原来,爱上一个人,便要承受这随之而来的辗转反侧,或许今日,两个人,才第一次体会到了,原来是这世界上,还有除了生死以外,另外的,令人疼痛的原因。
说不出的话,和无法传达的心意,也会让人,隐隐作痛。
江阿生深深的亲吻曾静的额头,便恋恋不舍的匆匆离开。曾静穿着单薄的衣服在清晨的寒风中,一个人,有些落寞失神的坐在了院子里。
或许对于细雨来说,最为难的,是活成那个冷血残忍的自己,而对于现在的曾静来说,世上最大的折磨,莫过于在被爱的同时又带着轻视了。
她那样小心翼翼用曾静的身份的活着,抱着对爱情仅剩的一丝希望,一切都奉献给了自己最爱的阿生。
爱情,这曾是救赎她的解药,如今,倒像是太过灵敏的机关陷阱。
她如惊弓之鸟,因为没有被如此温柔爱过,所以将他人的保护误以为是对自己的轻视,曾经那样的坚定,现在面对心爱的人,却又摇摆不定。
她偶尔会想,如果,如果一切都还被揭穿,如果自己想要的幸福很简单,那或许人和人都会少痛苦一些吗,她可以一直幸福的活在那美好的假象里吗。
在那清贫的虚假身份中,他们都活成对方想要的样子,又或者一直带着面具生活,是不是会少一分介意呢。
揭开谜底,坦诚相对,她是预期了后果,她也做好了面对现实的准备,是的,伤害会总是存在。
要在细水长流中接受不完美的可能性,接受两个人的纯粹的过去所带来的恶果。
站在两个对立的身份之间,饱暖思淫欲,如果有选择的可能性,她和他,又会怎么做。
忽然,近身响起了零零碎碎的脚步声,曾静警觉的抬头一看,来者是张福。张福恭敬的给曾静作揖,饱经风霜的脸上流露着一丝亲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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