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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觅笑了笑,看了眼秦玦。秦玦面无表情地喝茶,目光落在茶杯上,仿佛这个话题与他无关。
菜上齐了。铜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翻滚着,白色的蒸汽升腾起来,带着羊肉汤特有的鲜香。羊肉片切得薄薄的,红白相间,码在盘子里像一朵朵花。白菜、豆腐、粉丝、糖蒜,摆了满满一桌,盘子挨着盘子,几乎没有空地方。陈昉坐下来,给两人倒了茶,自己也倒了一杯,端起来抿了一口。
“江觅,你是做什么的?”他问,随意地跟人拉着家常。
“项目经理,在秦总手下做事。”
“秦总?”陈昉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露出一口白牙,“你们都一起出来吃饭了,他没有让你叫他名字?”
江觅愣了一下,看了秦玦一眼。秦玦正低头涮着羊肉,筷子夹了一片肉在锅里晃了晃,假装没听见,耳根子却已经悄悄泛了红。
陈昉笑得更厉害了,肩膀都在抖:“看来是有的。我跟你说,他这人看着凶,其实只是嘴笨。秦玦呢,从小到大上的都是国际学校,但你知道吧,这种学校每年都有资助学生的名额,我当时就是其中一个。刚开学那会儿,班上的男生觉得我家里穷,孤立我。”说到这,他停顿了一会儿,端起桌上的茶水喝了一口。
他低下头笑了笑,才抬起头继续讲:“有一次,一个男生说话挺难听的,秦玦看不下去了,直接走到我前面站着,把人瞪走了。他就往那儿一站,一句话不说,初中就快一米八的个子杵着,跟堵墙似的,谁还敢过来?”
江觅听着,跟着笑了起来。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少年秦玦,比所有同学都高出一头,穿着宽松的校服,站在前面,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看着对面的人,眼神大概跟现在差不多,冷冷的,不带什么情绪,但足够把人吓退。
“那时候学校里就他没人敢惹。”陈昉继续说,往锅里添了一盘肉,筷子搅了搅,“他家里什么背景,大家心里都有数。他往我前面一站,那些欺负我的人就散了。就这么简单。”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很久远的小事,筷子夹起一片羊肉,在麻酱碗里蘸了蘸,送进嘴里。
但江觅听出了别的意思,只有经历过的人才知道,背后有这么一个人站着,到底有多难得。
“后来呢?”江觅问,自己也夹了一片肉。
“后来我考上了大学,去外地读了四年书。”陈昉放下筷子,端起茶杯,“回来之后爷爷奶奶身体不好,我就没再去外地工作,留在家里照顾他们,偶尔打打零工,啥都干过。”
他喝了口茶,顿了顿。
“那段时间挺难的,不知道干什么,心里也急。后来同学聚会碰上秦玦,他问我在做什么,我说在家照顾老人,还没找到合适的事。他就说,你爷爷奶奶以前不是开涮羊肉的吗?我给你找个地方,你把店开起来。”
他指了指这个院子:“就是这儿。”
江觅转头看了看这个四合院。青砖灰瓦,雕花门窗,廊下的柱子漆成深红色,院子中央有棵老槐树,树干粗得一个人抱不过来,枝丫伸展开去,覆盖了大半个院子。这种地方,在b市,值多少钱,他心里大概有数,大概是他这辈子都不敢想的数字。
“一开始我是准备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他就说要收我房租的。”陈昉笑着说,眼睛都弯了起来,“结果他按普通商铺的标准收。我后来打听过,这个院子的租金,至少是他收我的五倍。”
江觅看向秦玦。那人正低头吃羊肉,腮帮子鼓鼓的,嘴里塞得满满的,被两个人同时盯着看,有点不自在,嚼东西的动作都慢了下来。
“你吃你的,别听他说这些。”秦玦含糊不清地说,筷子在碗里戳了戳,头也没抬。
江觅笑了笑,没再看他,继续听陈昉讲。陈昉的话匣子打开就收不住了,从开店初期的艰难讲到现在的红火,从秦玦让助理怎么帮他跑手续讲到怎么介绍客人来。一顿饭吃了将近两个小时,铜锅里的汤加了好几次,羊肉片一盘接一盘地下,白菜豆腐粉丝吃得干干净净,最后连汤底都几乎见了底。
江觅听了很多秦玦学生时代的事,怎么帮陈昉解围,怎么在球赛上跟人起冲突,怎么被老师罚站还一脸不在乎地靠在墙上,怎么在冬天把外套脱给还没来得及回家里收拾厚衣服的陈昉。这些事他从没听秦玦讲过,也从没想过要问。但现在从陈昉嘴里说出来,一件一件的,像是不经意间翻出来的旧照片,他就觉得,这个人比他以为的,要好得多。
是那种骨子里的好,做了也不说,帮了也不提,就默默地站在前面,把风挡了,把事办了,然后该干嘛干嘛,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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