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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到汶阳第一年的春天。
汶阳城内,一辆马车缓缓驶过,驾车之人脊背笔挺,面容俊美,然而手中马鞭无论如何也挥不下去。马车停在路中。
车内之人不耐烦地催促了几句,等不来车走,开始发飙。
“走不动了。”燕迟无奈解释。
季怀真伸头一看,瞠目结舌,叫骂声瞬间止住,只见汶阳城内混乱无序,无人管辖,人群熙熙攘攘,摊贩随地支摊,将两辆马车可并行的宽敞主路围得水泄不通,寸步难行。
季怀真一瘸一拐,随手抓来一人,问此处是谁管事。半晌听不见对方回答,仔细一看,发现这人眉高瞳深,是个回鹘人,根本听不懂一口齐话,这才发现相比三年前来到汶阳时,这城中已住进了不少草原十九部的人。
此地人员混杂,流动性极高,又常年饱受战乱,没有富商来这里做买卖,目光所及之处无一楼宇高于三层,当地官府一无钱财,二无贤才,相较于季怀真三年之前来到此地时,更穷了!
季怀真突然道:“我说你大哥怎的答应得这样痛快,他根本就是知道汶阳是个烂摊子才丢给你。不给你钱,也不给你派人手,这等破地方,谁接手谁麻烦,我这条命都豁出去了,才换来这么点东西,早知道当初该再同他谈一谈才是。”
不知哪句话戳中拓跋燕迟痛脚,他登时不吭声了,探身从车中抱出阿全,径自往前走。烧饼抱着剑,跟在二人身后,和季怀真大眼瞪小眼。
季怀真一怔,嚷道:“怎么了,殿下,我又怎么惹你了?刚才不是还好好的?”
阿全趴在燕迟肩头,问道:“爹,你生我舅的气啦?”
燕迟不答,反问阿全:“昨日教你的功课温习了没有?”
阿全立刻道:“温习啦,爹教了我三句话,第一句是‘抓耳挠腮’,第二句是‘屡教不改’,还有‘心灰意冷!”
一旁的烧饼灵机一动,兴奋大喊道:“我知道啦!季大人屡教不改,惹得姓拓跋的心灰意冷,看得季大人抓耳挠腮!”
季怀真:“……”
从上京到汶阳要近二十日车程,季怀真倒想与燕迟耳鬓厮磨,奈何还有个不常出远门的阿全在一旁看着,阿全又到了好奇心最旺盛的时候,从早到晚问个不停,将燕迟给牢牢占着,烧饼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途经一处停歇驿站,燕迟干脆买来笔墨,在车上教阿全读书认字。
阿全手被占着,眼也被占着,再无精力缠着季怀真的人,奈何天生残缺,写字歪歪扭扭,定力奇差,一句话总是要教上好多遍才能记住,同一个问题翻来覆去地问,连季怀真这个亲舅舅都险些发飙,燕迟却总是很有耐心,将阿全揽在怀中,不厌其烦地纠正他握笔姿势。
季怀真支在一旁,静静看着,燕迟教多久,他就看多久,再不觉枯燥。困乏之时,整个人贴住燕迟挺拔宽阔的脊背闭眼休息,拓跋燕迟前面揽着个小的读书认字,后面驮着个大的打鼾养神,烧饼在一旁呼呼大睡。
思及此,季怀真明白了什么,趁阿全与烧饼被街边商贩引去注意力,方凑近了,对燕迟笑道:“殿下放心,就算这地方寸草不生,一穷二白,我也有本事给你翻出些花儿来,让它变成个风水宝地,叫你那有眼无珠的大哥后悔莫及。如何?这些都是你教阿全的,我用得可对?”
燕迟将季怀真看上一眼,依旧不吭声。
见状,季怀真自言自语道:“没反应?那便不是这句话说错了。”他又一笑,摸出钱袋,交给随后而来的手下,将阿全他们打发走。
阿全和烧饼一走,就剩他们二人,又见季怀真笑得暧昧,燕迟瞬间警觉起来,不知想到什么,耳根一红,低声道:“你把阿全打发走,还不知要如何哄我,反正那些甜言蜜语你总是信手拈来,说出去的话从不当真。”
季怀真却道:“好殿下,都成了亲了,谁还要哄你,便是不哄你又怎样?天地祖宗在上,还怕你跑了不成。”
说罢,又嚣张起来,作威作福起来,不顾燕迟挣扎,将他手一牵,如恶霸般招摇过市。
入眼之处都是闹哄哄的商贩,时不时被牛车挡住,季怀真本想命属下开道清场,赶出条路来,一看身侧燕迟的脸色,只好忍气吞声,不再之前的辅张高调的排场,以袖拖住口身,响嘀咕咕,艰难地眼燕迟往东行进。
就在此时,正前方人群骚动起来。
见道路尽头,一人跃马急行,停在二人面前,连滚带爬,不等燕询问,便自报家门,原是汶阳的里正。二人出发之前,瀛禾便先一步派来书信信物,知会当地官员,为燕迟安排了府邸。
季怀真嘴角一抽:“里正?就没有更大的官了?”
那里正擦了擦汗,虽没认出季怀真是谁,却知燕迟来头,知道汶阳此地从今往后都是燕迟说了算,见燕迟对季怀真小心照顾,便颇有眼色地恭敬道:“打仗的时候都死光了。”
燕迟听罢,没再多问,只让里正给他找张汶阳及周边舆图来。离去之前,里正留下一小吏供二人差使,他手往东指,告诉燕迟往东行三条街,他们的府邸坐落在三棵大桃树旁。
燕迟一怔,继而道:“有心了。”
二人一路策马东行,果然在路尽头看到三棵大桃树,此时正是桃花盛开的季节,虽比不得上京芳菲尽阁花开之时铺天盖地的艳丽风姿,只此一隅,也足够叫季怀真恍惚一瞬,梦回上京。
燕迟突然道:“你想家了?”
季怀真沉默一瞬,笑道:“就是有些想我姐了。从前就是她喜欢桃花,我才将芳菲尽阁搭建在有桃花开的地方,就连名字都是她取的。”
燕迟欲言又止,不等他说些什么,季怀真又突然冲他莞尔一笑,揶揄道:“殿下不是还在生气,怎么又愿意同我讲话了?”
燕迟气结,怜惜之情荡然无存,一边郁闷下马,一边朝季怀真伸出一手,在对方“我就知道”的得意目光中,将人小心抱下马。
二人身一转,如这次初到汶阳看到集市之景时再次傻眼,见那府邸大门上蛛网密布,一扇门缺了半扇,剩下半扇摇摇欲坠,燕迟侧身,透过门洞一看,里头更是残破,杂草从生器物翻倒,一副似要闹鬼之象。
季怀真道:“这便是你那好大哥给你安排的住处?”
随后而来的小吏解释:“这里本是前任知府的住宅,鞑子杀过来的时候那位大人没活下来,这宅子就给荒废了。要修缮一番才能住人。”
不等他说完,一旁的季怀真已经“瀛禾、瀛禾”地骂起来了。
听得如今皇帝名讳,小吏吓得冷汗津津,不敢吭声,看季怀真的眼神更加恭敬,心想这人还不知是何等大人物,连陛下都敢骂。
当晚,燕迟带着季怀真与阿全烧饼落宿在当地的客栈。
客房之内,季怀真使唤人烧水沐浴,左等右等等不来燕迟,倒是等来燕迟的属下。
三个夷戎大汉走到床榻前卷起铺盖枕头,往隔壁扛去。季怀真瞪着眼睛:“这是做什么?”
“来给殿下收拾东西……殿下说,今夜要在隔壁同小世子睡。”
季怀真立刻就怒了:“吵架就吵架,怎么还要分床睡?斗几句嘴就这副做派,以后再吵得凶些他是不是还要一气之下跑回敕勒川去!况且我哪里与他斗嘴,哪里敢与他吵架?!明明是他恃宠生骄发脾气!”然而属下也只是听命办事,又不敢触季怀真霉头,只得装作什么都没听见,往隔壁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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