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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忆中那个虽然疲惫却总带着温柔笑意的大姐艾米丽,此刻只剩下一把嶙峋的骨头,深陷在破旧的棉被里。
她的脸颊凹陷得可怕,颧骨高高凸起,蜡黄的皮肤紧贴着骨骼,嘴唇是骇人的青紫色,微微张开,每一次吸气都伴随着一种尖锐、拉风箱般的嘶鸣,仿佛随时都会断裂!
每一次艰难的呼吸都牵动着瘦弱的胸腔剧烈起伏,如同濒死的鱼儿在干涸的岸上挣扎。那双曾经明亮、充满羞涩和期盼的眼睛,此刻浑浊无神,空洞地望着低矮的天花板,仿佛灵魂已经游离于躯壳之外。
“大……大姐……”欧文的声音干涩得几乎发不出声,他几步冲到床边,双膝一软,跪倒在冰冷粗糙的石板地上。
他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握住艾米丽那只露在被子外面、枯瘦如柴、冰凉得吓人的手。
艾米丽似乎感觉到了他的触碰,眼珠极其缓慢地转动了一下,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欧文脸上。
一丝极其微弱、几乎无法察觉的波动在她深陷的眼窝里漾开,干裂的嘴唇翕动着,发出微弱得如同蚊蚋般的气流声:“欧……欧文……是……是你吗……”每一个字都伴随着剧烈的喘息和令人心碎的嘶鸣。
“是我!大姐!是我!欧文回来了!”欧文紧紧握住她的手,声音哽咽,滚烫的泪水再也无法抑制,夺眶而出,滴落在艾米丽冰冷的手背上。
床边,一个身材敦实、沉默得像块石头的中年男人佝偻着背坐在一张矮凳上,正是铁匠,姐姐的丈夫托马斯卡特。
他比欧文记忆中更显苍老,脸上刻满了风霜和愁苦的皱纹。粗壮的手指关节因常年打铁而异常粗大,此刻正无意识地、用力地搓揉着自己破旧裤子上的一块油污。
看到欧文,他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微弱的亮光,随即又被更深的忧愁淹没。他笨拙地站起身,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沉重的叹息,默默地让开了位置。
他身后站着两个身材高大、皮肤黝黑、同样沉默的青年——艾米丽的两个继子,杰克和威廉。
他们继承了父亲沉默寡言的性格,脸上带着憨厚和不知所措的悲伤,只是红着眼眶,对着欧文这个“城里来的舅舅”局促地点点头,算是打了招呼。
“药……药……”莉莉在一旁抹着眼泪,声音嘶哑,“欧文,快把你带的药拿出来试试!”
欧文猛地回过神,慌忙从随身的行李袋里翻出那个在伦敦最好药房购买的、包装极其精美的玻璃药瓶
里面是淡黄色的液体,标签上印着复杂的化学名称和“强力支气管扩张剂”的字样,价格昂贵得足以让乡下人瞠目结舌。这是他匆忙中能买到的最好的、据说对严重哮喘有奇效的新药。
他小心翼翼地拧开瓶盖,一股刺鼻的化学气味弥漫开来。
在莉莉的帮助下,他试图将药液滴入艾米丽干裂的嘴唇。然而,艾米丽的喉咙仿佛被无形的枷锁死死扼住,每一次吞咽都伴随着剧烈的呛咳和更加骇人的喘息!
淡黄色的药液大部分顺着她的嘴角流下,浸湿了枕头,只有极少的几滴勉强咽了下去。
时间在艾米丽痛苦的喘息和亲人绝望的守候中缓慢流逝。
那昂贵的药液似乎起了一点微弱的作用,那拉风箱般尖锐的嘶鸣声短暂地平缓了片刻。
艾米丽浑浊的眼睛里似乎恢复了一点点神采,她极其困难地转动眼珠,目光依次落在欧文、莉莉、托马斯、杰克和威廉身上,充满了不舍、歉疚和一种深深的、无法言说的眷恋。
她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悠长而微弱的叹息,如同秋风中最后一片落叶的飘零。那刚刚凝聚起来的一点点微光,在她眼中迅速黯淡、熄灭。
夜深了。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摇曳的阴影。屋外,不知名的虫子在草丛里低鸣。
艾米丽的呼吸越来越微弱,越来越艰难。那昂贵的药瓶,静静地立在床头柜上,瓶身上倒映着油灯微弱的光,像一只冰冷的、嘲讽的眼睛。它所能做的,仅仅是稍稍延缓了那不可避免的结局,却无法改变命运的轨迹。
最终,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艾米丽那只被欧文紧握的手,轻轻地、彻底地垂落了下去。那折磨了她一生的、如同恶鬼缠身的喘息声,终于彻底停止了。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灯芯燃烧时发出的细微噼啪声,如同为她送行的最后哀乐。
约翰猛地将脸埋进自己粗糙的大手里,宽厚的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发出压抑到极致的、如同受伤野兽般的呜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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