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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汤姆依旧在角落里咳嗽着,头也没抬,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欧文默默地收拾着自己那张破旧小桌上的东西——几支笔,一个墨水瓶,几本属于工厂的账簿被他仔细地码放整齐。
最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用厚油纸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裹,那是索菲亚小姐的书,他一直带在身边。他将它小心地放进自己那个破旧的帆布挎包里。
当他拎着挎包,最后一次走出“黑隼”纺织厂那巨大的、如同怪兽之口的铁门时,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似乎小了些。
他抬起头,望向伦敦灰蒙蒙的天空。深秋的风卷着煤灰和寒意,扑打在脸上。前路未知,吉凶难料。
但至少,他抓住了一块更厚实的浮板,在湍急的命运之河中,暂时稳住了一丝身形。
肯辛顿花园街17号。一栋崭新的、带着浓重维多利亚晚期浮夸风格的砖石建筑。
尖顶、繁复的雕花、巨大的凸肚窗,无不彰显着主人急于证明财富的迫切心态。与琼斯家那种沉淀了数代人的、内敛的优雅截然不同,这里更像一个暴发户急于堆砌的金色牢笼。
欧文穿着他唯一一套相对整洁的旧西装用那1镑10先令的“巨款”咬牙在旧衣店买的,站在光可鉴人的大理石门厅里。
空气里弥漫着上等家具的油漆味、鲜花的香气和一种……过于刻意的奢华感。
巨大的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折射出冰冷的光芒。墙上挂着色彩浓烈、但艺术价值可疑的油画。
管家巴克是个五十岁左右、身材瘦削、表情如同花岗岩般冷硬的男人。
他穿着笔挺的黑色燕尾服,系着白色领结,审视欧文的目光如同在评估一件刚送到的廉价家具,带着毫不掩饰的挑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轻蔑。
“哈特菲尔德?”巴克的声音平板无波,带着管家的标准腔调,“跟我来。你的职责范围,弗格森先生应该已经交代过了。
我只强调一点:管好你的眼睛和嘴巴。不该看的别看,不该问的别问。你的活动范围仅限于一楼后侧的账房和仆役楼梯。未经召唤,禁止进入主人起居区域。明白吗?”
“明白,巴克先生。”欧文微微欠身,姿态无可挑剔,声音平静。他早已习惯了这种审视和划清界限的目光。
巴克似乎对欧文的“识相”还算满意,不再多言,转身带着他穿过铺着厚地毯、挂满巨大镜子的走廊,走向位于宅邸后方、靠近厨房和储藏室的一个小房间。
这里就是欧文的新“战场”——弗格森家的账房。
房间不大,光线有些昏暗,只有一扇高窗对着后院的杂物堆。一张结实的橡木书桌,一把高背椅,一个巨大的、带锁的铁皮文件柜,几盏黄铜煤油灯,还有堆积如山的、各式各样的票据——
裁缝店的账单、珠宝店的收据、马厩的草料清单、佣人的工资单、宴会的采购单……混乱程度远超“黑隼”的车间记录,如同一个被飓风席卷过的购物狂的噩梦。
巴克丢下一大串钥匙和一沓空白账本,冷冷道:“弗格森太太的花销是重点。先生要求每一笔都必须清晰可查,尤其是那些珠宝和衣服的账单。
佣人的薪水和日常采购由厨娘玛莎每周汇总给你。马厩和车夫的支出单独列项。月底前,我要看到一份能让先生看懂的收支总表。有问题找玛莎,或者直接找我。别去打扰主人。”
说完,便像完成交接任务般转身离开,留下欧文独自面对这座由混乱票据堆砌而成的大山。
欧文放下挎包,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他走到窗边,推开那扇积满灰尘的高窗。
一股清冷的、带着草木气息的空气涌了进来,稍稍驱散了屋内的沉闷。
他望向窗外,后院杂乱无章,远处是邻居家修剪整齐的树篱和高高的砖墙。这里看不到肯辛顿花园的景色,也看不到……琼斯家的方向。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丝渺茫的期待和更深的警惕。他坐回书桌前,打开一本崭新的硬壳账本。笔尖蘸饱浓黑的墨水。
弗格森家庭收支账簿
起始日期:1899年12月12日
清晰有力的字迹再次落下,开启了一段新的、充满未知挑战的旅程。
工作的节奏很快被欧文掌握。弗格森家的账目虽然混乱庞杂,但比起工厂涉及生产流程的复杂数据,反而显得相对单纯——核心就是记录钱花到哪里去了。
欧文以惊人的效率开始梳理:按类别:衣物、珠宝、餐饮、仆佣、马匹车辆、房屋维护、社交娱乐……建立分账;
按时间顺序整理票据;将那些字迹潦草、项目模糊的账单逐一誊写清楚,标注来源和日期;与厨娘玛莎,一个精明但还算讲理的中年妇人,核对日常采购;与车夫核对草料和维修费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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