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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睁开眼,眼前依旧是那片低矮、倾斜、布满裂缝和霉斑的腐朽天花板,煤灰如同不祥的黑色雪,无声地、持续地飘落。
隔壁乔尼的鼾声如同破风箱在拉扯,时而夹杂着几句模糊不清的醉话。
母亲玛丽沉重的、带着浓痰的呼吸声从屋子另一头的破床板传来。
父亲威廉压抑的咳嗽和大姐艾米丽睡梦中依然无法摆脱的痛苦喘息,构成了这贫民窟黎明前最典型的安魂曲。
活下去。
这个念头,比胃里的绞痛更尖锐地刺穿了欧文混乱的思绪。
前世在病床上,他早已接受了死亡的必然,那份绝望是冰冷的,是认命的。
但此刻,在这具刚刚获得、却濒临崩溃的幼小身体里,一种前世未曾有过的、属于生物最原始最强烈的本能——求生欲——如同岩浆般猛烈地喷涌出来。
他不想死!不想刚刚逃离一个地狱,就立刻葬身于另一个更肮脏、更绝望的深渊!至少,不能像一只无人问津的老鼠一样,饿死在这散发着恶臭的“棺材”里!
他必须找到活路。必须找到食物,或者,找到能换来食物的东西——钱。
这个念头一起,就像黑暗中的一簇微弱的火星,瞬间点燃了他全部的意志。
他小心翼翼地、尽量不发出任何声音地,从那冰冷的凹槽里爬出来。
单薄的破衣根本无法抵御寒气,他冻得牙齿咯咯作响,瘦小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
他摸索着穿上那双鞋底几乎磨穿、用细绳勉强绑住的破鞋,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冲头顶。
屋内一片死寂的昏暗。他凭着昨晚残留的印象和这具身体的本能记忆,摸索着走到屋子中央那张油腻的破木桌旁。
桌上空空如也,昨晚那点可怜的食物残渣早已被清理干净,连一丝面包屑都没留下。
只有那个豁口的粗陶碗还放在原位,里面空无一物。
他绝望地舔了舔干裂渗血的嘴唇。没有早餐。这个家里,从来没有多余的早餐。
一天的口粮,就是晚上那顿寒酸到令人发指的晚餐。
饥饿像无数只蚂蚁,疯狂啃噬着他的胃壁和神经。他必须出去,趁着一家人还在沉睡,趁着他还有一点点力气。
他屏住呼吸,像一只幽灵,蹑手蹑脚地挪到那扇歪斜的破木门前。
门栓是用一根弯曲生锈的铁钉卡住的。他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拨开铁钉,生怕发出一丝声响。
木门发出轻微到几乎听不见的“吱呀”声,被他推开一条仅容瘦小身体通过的缝隙。
一股比室内更加冰冷、混杂着浓重煤烟、垃圾腐败和公共厕所氨水味道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呛得他差点又咳出声。
他死死捂住嘴,侧着身,像一片轻飘飘的落叶,从门缝里挤了出去,然后轻轻地将门虚掩上。
终于出来了。
老鼠街七号的楼道,如同一条垂直通向地狱的烟囱。
狭窄、陡峭、肮脏不堪,脚下黏腻滑溜,不知是陈年的污垢还是别的什么。
墙壁糊满了厚厚的、颜色可疑的油垢和涂鸦。空气污浊得令人窒息,混杂着劣质烟草、汗臭、排泄物和浓得化不开的煤烟味。
几缕惨淡的晨光,从楼梯转角处一扇同样肮脏的小窗透进来,非但没有带来光明,反而更清晰地照亮了墙壁上流淌的污渍和角落里堆积的垃圾。
欧文扶着墙壁,小心翼翼地、一步一滑地向下挪动。
每一步都虚浮无力,胃里的绞痛和身体的寒冷让他头晕眼花。
他需要集中全部意志,才能控制住双腿不打颤。
楼里并不安静,各种声音从薄薄的、布满裂缝的门板后传来:婴儿尖锐的啼哭,夫妻激烈的争吵,男人宿醉后的咒骂,女人尖利的叫喊……这些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神经衰弱的背景噪音,是贫民窟永不落幕的交响乐。
当他终于踉跄着踏出老鼠街七号那扇同样歪斜、散发着尿臊味的破大门时,天光已经微微发亮
但伦敦东区低矮密集的贫民窟上空,依然被一层厚厚的、灰黄色的煤烟云层笼罩着,阳光无法穿透,只投下一种令人压抑的铅灰色调。
街道的景象比他想象的更糟。狭窄的巷弄曲折蜿蜒,地面是未经硬化的泥泞,混合着冻硬的污水坑和随意倾倒的垃圾、粪便。
污水在角落里结成肮脏的冰坨。低矮破败的房屋如同生了烂疮的巨兽,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墙壁倾斜,窗户大多用破布或木板钉死。
衣衫褴褛、面黄肌瘦的人们已经开始活动,脸上带着同样的麻木和疲惫。
几个和他年纪相仿的孩子,赤着冻得通红的脚,在垃圾堆里翻找着任何能吃或能卖点小钱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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