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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的更鼓歇了,最后一声余韵在坊间的巷子里荡开,悠悠扬扬,像骨瓷相击的尾音。那抹赤霞忽然停住了,在雾霭里凝成了一扇门——霞门。没有匾额,没有字号,甚至没有门扉,只有一道赤艳艳的光,像一道无形的界限,隔开了坊间的凡俗与巷内的诡谲。门楣上,只悬着一只琉璃椎,椎骨是用胭脂玻璃铸成的,薄得像一片蝉翼,透亮得能看见对面的雾霭,像一件精雕细琢的骨瓷摆件。灯烛一照,那琉璃椎便“猎猎”地生起霞来,赤光漫过那道无形的门槛,在地上铺成一条红毡,像骨瓷上的描金,熠熠生辉。
阿琉深吸一口气,那口气里带着雾霭的湿冷,也带着胭脂的腥甜。她跨过门槛,像跨过一道生死的界限。门内,是另一个世界,冷得像冰窖,空气中飘着一股淡淡的腥甜,像胭脂混着骨粉的味道,也像骨瓷上的釉香。正中央,摆着一张琉璃案,案面也是琉璃铸的,冰冰冷冷,映着她的影子,像映在一面骨瓷镜里。胭脂娘子踞坐在案后,一身的诡谲,一身的清冷。她披一袭“琉璃”半臂,那衣料看着脆而冷,像是用凝固的霞做成的,又像是用薄胎骨瓷裁的,她一呼一吸,衣料便簌簌地掉屑,那些碎屑落在地上,便化作一缕缕赤丝,蜿蜒着钻进砖缝里,不见了踪影,像骨瓷上的裂纹,悄无声息地蔓延。
她的脸上,覆着半片胭脂镜,镜子不是寻常的铜镜,是用胭脂玻璃磨的,像一面小小的骨瓷镜,镜里封着一段霞影,晃来晃去,看不真切,像雾里的花,水中的月。另半张脸裸露在外,却是一片空白,没有眼,没有鼻,没有眉,只在脸的中央,有一线唇缝,唇色是极深的琉赤,像淬了血的琉璃,也像骨瓷上的红釉,艳得惊心。
“客人要髓?”她开口了,声音不像人的声音,像椎骨与椎骨相磨,又像骨瓷与骨瓷相击,脆而带裂,听得阿琉脊背上的伤口又是一阵抽痛,像有骨瓷碎片在剐她的骨髓。
阿琉从怀里掏出那半片残椎,指尖的抖,让残椎上的霞光也跟着晃。椎心里的无髓图还在隐隐发亮,一滴霞色的汁液从椎尖滴下来,落在琉璃案上,发出“嗤”的一声轻响,像裂帛,也像骨瓷碎裂的脆响。“求一味色,替我补髓,也替琉璃收官。”她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哀求,也带着一丝决绝,像风中摇曳的骨瓷灯,明知易碎,却还是要燃尽最后一点光。
胭脂娘子的唇缝弯了弯,像是笑了,那弧度,像骨瓷上的弧线,完美,却也冰冷。“炼色需三髓,每夜取‘椎’一味。跟我来。”她说着,起身往后走,那琉璃半臂掉的屑更多了,赤丝在她身后织成了一张网,一张用胭脂和骨粉织成的网,像骨瓷上的缠枝纹,将阿琉牢牢地困在其中。
阿琉跟在她身后,穿过一道窄门,门后没有路,只有一口井。那井口不是用砖石砌的,是用冰椎砌的,冰椎是透明的,像骨瓷的冰纹,冰椎上覆着一层霞影,霞影里又反生出雪影,一白一红,交织在一起,看得人眼花缭乱,也看得人心头发寒。这便是髓井了,井里没有水,只有雾,只有霞,只有那些被抽去的髓,被藏起的记忆。
“第一髓,旧椎。”胭脂娘子的声音在井边回荡,像从骨瓷深处传出来的,带着空洞的回响,“跳下去,捞出你最舍不得的那块髓。”
阿琉看着那黑漆漆的井口,深不见底,像一张巨兽的嘴,要将她吞进去。可她没有犹豫,她的髓快要尽了,她的命快要没了,还有什么可惧的?她纵身一跃,像一片飘落的骨瓷碎片,坠入了那片黑暗之中。身子往下坠,风在耳边呼啸,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片骨瓷的碎片在刮她的皮肤。奇怪的是,脚并没有触到冰冷的井水,反而触到了一片柔软,那柔软,像少年的肌肤,像骨瓷的釉面,温温的,润润的。
她低头一看,只见自己的手正按在一块椎骨上。那是一块少年的椎骨,莹白透亮,髓腔里的髓,澄澈得像琉璃,也像最剔透的骨瓷,没有一丝杂质。十年前的记忆,像潮水般涌了上来,漫过了她的脑海,漫过了她的四肢百骸。
那也是一个重阳,雨也是这样的雨,雾也是这样的雾。阿琉初入少府监,还是个懵懂的学徒,梳着双丫髻,眼里满是对琉璃作的憧憬。那日,坊间来了个乞儿,约莫十五六岁的年纪,眉眼干净,像水洗过的琉璃,身子却单薄得很,像一片易碎的骨瓷。少府监的管事说,这乞儿的髓是天底下最澄澈的,最适合做椎骨琉璃,最适合做那盏还未出世的千髓灯的引子。师父便让阿琉动手,将那少年的椎骨剔出来,研成粉,和着琉璃烧作骨椎。
阿琉握着刀,手一直在抖,刀光映着少年干净的眉眼,也映着她眼里的泪。她不敢看少年的脸,不敢看那双清澈的眼睛。少年看着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轻轻说了一句:“姐姐,烧出来的灯,会亮吗?”那声音,软得像骨瓷的釉面,听得阿琉的心,像被针扎·第十八味《琉璃髓》
长安秋夕,霜降与夜雨同至。雨丝细得像骨瓷盏上冰裂的纹,斜斜密密织过坊间错落的飞檐,将青石板路润成了一片半透明的玉色,踩上去时,鞋底会沾着细碎的光,像蹭落了骨瓷上的描金。雾霭从坊巷深处漫出来,浓得化不开,将檐角
;的铜铃裹得发闷,叮铃的声响也变得湿软,落在地上,碎成一滩滩浅白的晕。就在这雨雾蒙蒙的混沌里,坊间忽有一条琉璃巷浮出来,不是嵌在某条固定的街巷里,更像是从雾里生出来的,巷壁通体透亮,似冰非冰,似玉非玉,触上去是骨瓷般的凉,却比瓷更脆,指腹稍用力,便觉那壁面要沁出细碎的裂纹。巷砖是半透明的琉璃所制,每一步踩下去,都有细碎的光从砖缝里漫出来,像撒了一地碾细的胭脂末子,被夜雨一润,便洇开赤艳艳的痕。巷口悬一盏琉璃灯,灯形如一截椎骨,椎心灌满了胭脂水,火一点,整条巷子便映出赤霞,像一只倒置的骨瓷酒杯,将漫天雨丝都染成了赤金色,连雾霭都被浸得发红,飘在巷口,像一缕缕散开的胭脂气。
这灯只在子时燃。燃的时候,路过的行人肩头脊背会无端生凉,那凉意不是寻常的湿冷,是顺着骨缝钻进去的寒,似被无形的手抽去了一段椎骨,教人站不稳,走不动,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片赤霞在雨里晃荡,晃得人心头发颤,像揣着一枚薄胎骨瓷,稍一哆嗦,便要碎了。等子时过了,更鼓的余韵散了,灯便灭了,那琉璃巷也跟着隐去,不是慢慢淡去,是骤然消失,像被雾吞了,连地上的光痕都被夜雨洗得干干净净,不留半分痕迹。白日里有人循着记忆去寻,只看到坊间寻常的青石板,连一丝琉璃的光都寻不到,便疑心昨夜那巷是梦里的景,是霜降夜寒生出的幻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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