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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场会开完没几天,王西川就发现加工厂的地方不够用了。
这事其实早就露了苗头,只是一直被别的事压在后面,没顾上。王静姝的试验田成功了,省林业厅要推广,各林场的职工都来找王西川打听种参的事——怎么种、什么时候种、种子从哪儿来、收成怎么样、卖给谁,七嘴八舌的问了一堆。药厂的订单也来了,第一批货要得急,五百斤黄芪、三百斤党参、二百斤五味子,半个月内必须发出去。省城两家店的货也催得紧,王昭阳打电话来说南城店的木耳卖断货了,北城店的蘑菇也快没了,让父亲赶紧发货,越快越好。
仓库里堆得满满当当,连下脚的地方都没有了。干货一麻袋一麻袋地摞着,快顶到天花板了。王如意有一次进去找东西,一个麻袋突然从上面滑下来,差点砸在她脑袋上,把她吓得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整个林场都听见了。
王清扬从苗圃回来,在加工厂里转了一圈,站在仓库门口看了半天,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爹,地方不够用了。这是加工厂,不是杂物间,货不能这么堆。干湿要分开,生熟要隔离,这是最基本的卫生要求。咱们是做食品的,卫生不达标,以后出了事谁负责?药厂那边也会来验厂的,人家一看这乱七八糟的,合同还能签吗?”
王西川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一堆堆的麻袋,没吭声。
王如意捂着脑袋跑过来,“五姐说得对,我刚才差点被砸死。这地方别说干活了,连走路都费劲,转个身都能撞到东西。”她指着角落里堆着的几箱药酒,“您看药酒都堆到门口了,连门都关不上,晚上要是有人来偷怎么办?林场虽说治安好,但也不是没有小偷小摸的。”
王西川看了一眼旁边的仓库。那间仓库原是林场的,后来废弃了,一直锁着门,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房顶上的瓦也缺了不少。他走过去推了推门,门锁已经锈死了,推不开。他从窗户往里看了看,里面空荡荡的,地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墙角有老鼠屎,房梁上挂着蜘蛛网,光线昏暗。
“这间仓库,我去找孙场长说说,看能不能租下来。”
王清扬跟着父亲走到仓库门口,探头往里看了一眼,“这间比咱现在的大一倍还多。打通了以后,烘干间、包装间、原料库、成品库都能分开,再也不用挤在一起了。这边可以建一个专门的检验室,把品控这块独立出来。”她越说越兴奋,手在空中比划着,像是在画画。
王如意说五姐你这口气比咱家厂房还大。
王清扬瞪了她一眼。
王西川当天就去找了孙场长。孙场长正坐在办公室里看文件,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听见敲门声抬起头。“老王,又来了?这回啥事?你最近找我比过去几年加起来都多。”孙场长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揉了揉鼻梁,笑着指了指对面的椅子让他坐下。
王西川把加工厂地方不够用的事说了一遍,又把想租旁边那间废弃仓库的事说了。孙场长靠在椅背上想了想,“那间仓库空了好几年了,放着也是放着,租给你也行。不过租金不能太低,这是林场的资产,我得对上对下都有交代。你打算干啥用?”
“扩建加工厂。”王西川说,“货多了,原来的地方不够用。省城药厂的合同签了,订单量不小,不扩不行。省城两家店的货也走得好,海边那家店也在催。再过些日子,林场的职工要是都跟着种参,收购量更大,到时候更不够用。趁现在有空,先把地方扩大了,省得以后折腾两遍。”
孙场长想了半天,用手指敲着桌面,敲了好一阵子,拿过计算器按了几下。“行,租给你。租金按月算,按林场的标准收。不过老王,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这仓库年久失修,房顶漏雨、窗户漏风、地面起灰,你得自己修。林场只管租不管修。”他拿起笔在申请表上签了字,盖了章。
王西川说行。
王清扬听说仓库租下来了,第二天一大早就跑去看。她在那间空仓库里转了好几圈,用步子量了尺寸,在本子上画了草图,标出了每一间的位置和面积。“这边打通,那边砌墙隔开,这边开个门,那边开个窗,这里放烘干机,那里放包装台……”她一边画一边说,王如意在旁边听得云里雾里,一个字都听不懂。
王清扬搞林业技术是把好手,但搞基建还是头一回。她去找了马工头,马工头来看了看,说这房子基础还行,就是年头久了,房顶要翻新、墙面要粉刷、地面要重新做、电线要全部换新的。老房子了,不能凑合,该换的都得换,省得以后出事再返工更麻烦。王清扬把马工头说的每一条都记在本子上,记了满满三页纸。
施工队进场那天,王清扬请了半天假,专门盯着。马工头带着几个瓦工木工在厂房里叮叮当当地干起来,拆墙的拆墙、砌墙的砌墙、翻瓦的翻瓦、拉线的拉线,分工明确,各干各的。王清扬站在一边看着,手里拿着本子和笔,马工头说一句她记一句,像个认真听课的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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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王,这墙你确定要打通?打通了承重有没有问题?这上面可还顶着房梁呢。”马工头指着一面承重墙问她。
王清扬说打通没问题,上面加一道过梁就行了。马工头说你是搞林业的,还懂建筑?王清扬说我是学林学的,结构力学也学过一点。马工头竖起大拇指说你们老王家的闺女,一个比一个厉害,你爹有福气。王清扬脸红了一下。
王如意放学后跑来看,看见厂房里一片狼藉,砖头瓦块堆了一地,灰尘扬得满天飞,呛得她直咳嗽。“五姐,你在这站着不嫌呛啊?全是灰,肺都黑了。”她用手在鼻子前面扇了扇,但还是被呛得眼泪直流。
“习惯了。”王清扬站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眼睛盯着工人干活,头都没转。
“你吃饭了没?我娘让我给你送饭来了。”王如意举起手里的饭盒,是黄丽霞用棉布包着的,怕凉了。饭盒外面还裹了一层毛巾,裹得严严实实的。
王清扬这才转过头来,接过饭盒,打开一看,里面是米饭、炖豆角、两块红烧肉,还冒着热气。她蹲在门口就开始吃,吃得很快,几口就把饭扒完了,筷子在饭盒里刮得哗哗响。
“五姐你慢点吃,又没人跟你抢。”王如意蹲在她旁边,看着她狼吞虎咽的样子,心疼了。
“下午还得去苗圃,那边也要浇水施肥,忙不过来。”王清扬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盖上饭盒递还给王如意,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又拿起本子去看工人们干活了。
王如意看着五姐的背影,心里头酸酸的。五姐今年才二十出头,比六姐大两岁,比七姐大三岁,可她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成得多。脸上总是带着一种超出年龄的沉稳和疲惫,眼角有几道细细的皱纹,手粗糙得像砂纸,指甲缝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王如意想起五姐小时候特别喜欢穿花裙子,一到夏天就让娘给她做新裙子,粉的、黄的、碎花的,穿上就在院子里转圈,裙子像伞一样撑开,笑得咯咯的。现在五姐一年到头穿着工作服,蓝布褂子、灰裤子、黄胶鞋,头发随便用皮筋一扎,有时候连镜子都不照就出门了。
加工厂扩建那半个月,王清扬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先去苗圃那边安排当天的活儿,再赶到加工厂盯着施工进度,中午匆匆扒拉两口饭又去苗圃,下午再赶回加工厂,一直忙到天黑才回家。有时候忙得连口水都顾不上喝,嘴唇干裂出血,她舔舔接着干。黄丽霞心疼得不行,天天给她炖汤,鸡汤、骨头汤、鱼汤换着花样做,变着法子给她补身子。
“五丫,你歇歇吧,别把自己累垮了。”黄丽霞端着汤碗站在加工厂门口,看着闺女灰头土脸的样子,眼圈红了。
“娘,不累。”王清扬接过汤碗,咕咚咕咚一口气喝完,把碗还给母亲,抹了抹嘴,转身又进了厂房。
黄丽霞站在门口叹了口气,拿着空碗回去了。
王如意也跟着叹气,“五姐这嘴硬的毛病跟爹一模一样,累死都不说累。爹也是,年轻的时候在林场扛木头,肩膀磨破了皮,血肉模糊的,回来也不吭声,自己拿盐水洗了洗,贴上胶布第二天又去了。五姐随爹的脾气,啥事都自己扛,从来不叫苦。”
王安宁说“那你还不是一样,上次感冒发烧三十九度,还硬撑着去上学,老师让你回家你偏不回,说什么‘我还能坚持’。你们老王家的闺女,一个比一个犟,谁都别说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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