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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八七年的春天,大兴安岭的雪化得比往年都晚。
四月中旬了,背阴的山沟里还能看见一坨一坨的残雪,白得刺眼,像是冬天不甘心就这么走了,非要留下点什么记号。向阳的山坡上,达子香已经开了,粉红色的花朵一丛一丛的,远远望去像一片片粉色的云彩飘在山腰上。山脚下的溪水叮叮咚咚地流着,冰面裂开了,清凌凌的溪水从冰缝里挤出来,一路欢快地往山下奔去。空气里弥漫着泥土解冻后的清冽气息,混着枯草腐烂的味道和达子香的花香,吸一口满肺都是春天的味道。
王西川赶着马车,从靠山屯往林场走。
马车是借的,车板上的漆磨掉了大半,露出木头的本色,车轮吱吱扭扭地响,隔一段路就得停下来紧一紧车轴,不然轮子会晃。马也是一匹老马,毛色发灰,瘦得肋骨一根根凸出来,走起路来慢吞吞的,鞭子抽上去也不快,只是喘着粗气加快几步,过一会儿又慢下来了。车上装着全部家当——两床被子,被子是黄丽霞陪嫁的,已经盖了好几年了,棉花板结了,硬邦邦的,不保暖但还是得带着;一口铁锅,锅底有个小洞,黄丽霞用铁皮补上了,看着不太好看但还能用;几只粗瓷碗,边上的瓷磕掉了好几块,露出黑色的铁胎;一袋子玉米面,那是从牙缝里省出来的;几件换洗的衣裳,补丁摞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还有一口旧木箱,是黄丽霞的嫁妆,箱子面上雕着花,虽然漆面已经斑驳了,但能看出当年是个好东西,里面装着黄丽霞她姥爷留下的医书和药方,用一块蓝布包着,裹了好几层。
大丫七岁,坐在车斗最前面,两条小辫子被风吹得飘起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膝盖上打着两个大大的补丁,补丁是黄丽霞用旧裤子拆的布头补的,针脚细密,虽说颜色不太一样,但补得很整齐。她怀里抱着一个布包裹,里面是娘让她保管的东西——几块舍不得吃的地瓜干、二丫的一双旧鞋、三丫画的一幅画。她坐得笔直,像是这个家的护卫,眼睛看着前方,小脸上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认真。
二丫六岁,靠在大姐身上,手里攥着一个布娃娃,是黄丽霞用碎布头缝的,歪歪扭扭的,一个眼睛大一个眼睛小,鼻子缝歪了,嘴巴像个月牙。三姐说这娃娃长得像妖怪,二丫说才不像,这是我的宝贝。她低着头把娃娃抱在怀里,不说话,安安静静的,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三丫五岁,趴在车沿上往下看路。路上的碎石被车轮碾过,蹦起来又落下去,她觉得好看,眼睛追着碎石看,脑袋跟着转。她手里拿着一根木炭,是昨天从灶膛里捡的,一路上没事就在车板上画画。画了几只鸟,画了几朵花,还画了一个大人和五个小孩,大人是她爹,五个小孩是她姐妹几个。画得歪歪扭扭的,但能看出来谁是谁——最高的那个是爹,旁边那个扎小辫的是大姐,长头发的是二姐,手里拿着笔的是她自己,最小的那个是四丫,五丫还没画上。
四丫一岁多,在黄丽霞怀里睡着了。她穿着一件大红花布做的棉袄,是黄丽霞用旧被面改的,颜色太艳了,四丫穿着像一团火,在灰突突的马车里格外扎眼。她的小脸红扑扑的,嘴角流着口水,小手攥着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像个投降的小将军,睡得天昏地暗,马车颠簸她也醒不了。
黄丽霞挺着大肚子坐在车斗中间——五丫已经在她肚子里六个月了,圆滚滚的撑得棉袄紧绷绷的。她一只手扶着车沿,一只手护着肚子,脸色有些苍白,但眼神很亮,像是春天刚到手的土地,虽然还没种下种子,但已经开始盼望秋天的收成了。她看了王西川一眼,王西川坐在车辕上,手里攥着缰绳,鞭子搁在膝盖上没用。他穿着一件藏青色的旧棉袄,棉袄上打了好几块补丁,补丁颜色深浅不一,像是一块百衲布。腰里别着一把猎刀,刀鞘是牛皮做的,磨得油亮,是韩把头送给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糟糟的,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表情——不是高兴,也不是不高兴,是一种坚定的平静。
“当家的,还有多远?”黄丽霞问。
“快了。”王西川指着远处的一片房子,“看见没,那边就是林场。那排红砖房是场部,旁边那排木板房是职工宿舍,再往那边,烟囱冒烟的那栋,是食堂。孙场长说了,给咱们分了两间,够住了。”
黄丽霞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林场不大,几十栋房子散落在山脚下,周围是密密麻麻的松林和桦树林。炊烟从烟囱里袅袅升起,在晨风中慢慢散开,飘进松林里,和松脂的香味混在一起。远处传来油锯的轰鸣声和伐木工人喊号子的声音,粗犷而有节奏,像是这片山林的脉搏。大黑山高高地耸立在场部的北边,山顶上还有积雪,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像是戴了一顶银色的帽子。
马车进了林场,在土路上颠簸着前行。路两边是一排排整齐的木材垛,圆滚滚的落叶松松木码得整整齐齐,最高的垛子比房顶还高,散发着松脂的浓烈气味。几个穿着破棉袄的工人蹲在路边的阴凉处抽烟,看见马车过来,抬起头看了看。有人认出了王西川,站起来打招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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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川?你来了?孙场长说了你今天到,让俺们给你收拾了房子。就那两间,靠东头的,窗户朝南,白天能晒着太阳,冬天暖和,夏天也凉快。”说话的是个精瘦的汉子,四十出头,一双眼睛亮得像鹰,嘴角叼着一根旱烟,烟雾在面前缭绕。他就是郑大胡子,采伐队的老工人,在这一带干了快二十年了。
王西川跳下车,跟郑大胡子握了握手。郑大胡子的手粗糙得很,满是老茧和裂缝,像老松树皮一样刺手。“大胡子哥,麻烦你了。”
“麻烦啥,都是兄弟。”郑大胡子拍了拍王西川的肩膀,“你先安顿,安顿好了来找我,我带你认识认识队里的人。你的活儿我跟孙场长说好了,分到咱采伐队,明天开始上工。头几天你先跟着我学,看别人咋干的,别急着上手,油锯那东西不是开玩笑的,不会用能出人命。”
王西川点了点头。
黄丽霞从车上慢慢下来,大丫扶着她。二丫三丫也跟着下车,四丫还在睡,被大丫抱了下来,迷迷糊糊地睁了睁眼睛,又闭上了。黄丽霞打量了一下那两间房子——土坯墙,木门窗,房顶上是红瓦,瓦片有些地方缺了,露出下面的油毡纸。墙面刷了白灰,有些地方脱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窗户纸是新糊的,白生生的,在阳光下反光。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钥匙插在锁眼里。
她推开门走进去。外屋不大,能放下一个灶台和一张小桌子。里屋稍大些,一铺炕占了一大半,炕上铺着崭新的炕席,是高粱秆编的,黄澄澄的,散发着草的清香。炕沿是一根粗木头,被磨得油光发亮,不知道多少人坐过了。墙角有一个木头柜子,是老工人留下的,柜门关不严,用块砖头压着。窗户虽然小,但朝南,阳光照进来,把屋里照得亮堂堂的。
黄丽霞站在屋里转了一圈,心里头酸酸的不是滋味,但也有一股暖意——总算有个窝了,不用在靠山屯的那间破土坯房里挤着了。下雨天再也不用拿盆子接漏雨了,冬天再也不用担心墙缝漏风了。这房子虽然旧,但比靠山屯那间强多了,起码不漏雨了,起码窗户上有玻璃了。
大丫把包裹放在炕上,开始收拾。她把被子叠好,叠得方方正正的,有棱有角,像块豆腐。把碗摆在灶台上,大大小小的摞在一起,整整齐齐的。把锅放在灶上,锅盖盖好。又把地扫了一遍,扫出来的灰倒在外面,地砖露出了本来的颜色。黄丽霞看着大丫忙活,心里头又是一阵酸——七岁的孩子,比大人还能干。大丫在靠山屯的时候就是这样,天不亮就起来,帮着生火、做饭、带妹妹,从来没喊过累,也没抱怨过一句。
王西川把马车上的东西搬下来,一件一件地往屋里送。最后一趟的时候,他把那口旧木箱抱在怀里,轻轻放在里屋的炕角。箱子不重,但他抱得很小心,像是抱着一个宝贝。黄丽霞知道他抱的是什么——姥爷留下的医书和药方。那些书有些是线装的,纸张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了,字迹也有些模糊了。那些方子写在各种纸上——毛边纸、黄表纸、包装纸,大小不一,颜色各异,但都被黄丽霞按门类整理好,夹在书页里,用布包着。
“姥爷的东西,不能丢了。”王西川说。
黄丽霞点了点头,眼眶有点红,但没哭。
安顿下来的第二天,王西川就去了采伐队。
采伐队的工地在林场北边十几里外的山沟里,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天不亮就出发,走到天大亮才到,中午在山上吃带来的干粮,天黑透了才回来。郑大胡子领着王西川进了山,指着一片落叶松林说——“这片林子今年要采完,任务重,时间紧,咱们队十几个人,一天要采好几十棵树。你刚开始,别急,慢慢来,先把油锯学会了再说。油锯八十多斤,扛着在山上跑一天,不是说着玩的,腿不发软才算入门。”
油锯放在地上,八十多斤的铁家伙,锯齿锋利得像狼牙。郑大胡子蹲下来,示范怎么启动——关风门、泵油、拉绳。他拉了几下,油锯轰隆隆地响起来,震得地上的土都在跳。锯齿快速旋转,发出刺耳的声响。他把油锯递给王西川,“你试试。”
王西川接过来,沉,比他想的沉得多。他咬着牙稳住。按照郑大胡子教的步骤,关风门、泵油、拉绳——拉了一下没着,又拉了一下还是没着,再拉,“轰——”油锯着了,声音震耳欲聋,锯齿飞速旋转,锯末子飞得到处都是,糊了他一脸。旁边的工人们都笑了,郑大胡子没笑,说——“第一次能打着就不错了,有人折腾半天都打不着,你这个行。”
第一棵试锯的树是一棵碗口粗的落叶松,不大,练手的。郑大胡子教他看树的倒向——“你看树冠,往哪边偏就往哪边倒,这是树的脾气,你得顺着它。你要非跟它拧着干,它砸你没商量。记住这个道理,一辈子受用。下锯也是这样,先锯上锯口,再锯下锯口,上下锯口要对齐,差一点都不行。”
王西川蹲下来,端着油锯对准树干。手在抖,不是怕,是紧张——八十多斤的油锯端着,胳膊酸得发抖。他深吸一口气,稳住,锯齿碰到树皮的一瞬间,锯末子飞溅,热乎乎的带着树脂的香气,溅在脸上像是雨点。他慢慢地锯进去,锯齿在树干上画出一条歪歪扭扭的线,忽深忽浅,锯口不平整,树皮被撕得乱七八糟,像被狗啃过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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