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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赶山的那个月,王西川家里添了一件大事——黄丽霞要生了。
五丫在肚子里待足了月份,从深秋待到隆冬,又从隆冬待到初春。肚子里一天比一天沉,黄丽霞的腰一天比一天酸,走路越来越笨拙,像只摇摇摆摆的鸭子。她每天挺着大肚子在屋里屋外地忙活,烧火、做饭、喂鸡、洗衣裳、缝补衣裳、给孩子们做鞋,什么都干,从不闲着。
王西川不让她干了——“你歇着,别累着。这些活我来干,或者让大丫干。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闪了腰咋办?五丫你背不动了,我来背。”
黄丽霞说——“我不干谁干?你白天在采伐队干活,晚上跟韩叔学赶山,累了一天了,回来了还不让歇着?我干点活不碍事,又不是头一回生了,你紧张啥。”
王西川说——“我紧张你。”
黄丽霞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低下头继续缝衣裳,嘴角带着一丝笑意。耳根有点红,在煤油灯下看不真切。
那天晚上的事,王西川一辈子都忘不了。
正月十五刚过,年味儿还没散干净,夜里忽然下了一场大雪,鹅毛似的往下飘,天地间白茫茫的一片。王西川睡到半夜,被黄丽霞推醒了——“当家的,肚子疼。”声音不大,但带着一种跟平时不一样的紧张,手指攥着他的胳膊,指甲掐进了肉里。
王西川一骨碌爬起来——“要生了?”
“嗯……疼得厉害……一阵一阵的……”黄丽霞咬着嘴唇,额头上冒出了细密的冷汗,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王西川赶紧穿衣下炕,手忙脚乱的,鞋穿反了又脱下来重穿。他先把大丫叫醒了——“大丫,你娘要生了,你起来烧水,多烧点,别怕,爹去找接生婆。”大丫被叫醒的时候还有点迷糊,但一听娘要生了,一下子就清醒了,二话不说从炕上爬下来,光着脚跑到灶台边开始生火。她动作利索,找干柴、引火、添水,一气呵成。二丫也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大姐在烧火,就自己穿好衣裳下地帮忙拿盆子找布。
王西川披上棉袄,推开院门冲进风雪里。雪很大,打在脸上像刀子割,风也大,吹得他睁不开眼。他深一脚浅一脚地在雪地里跑,跑到屯子东头去叫接生婆。接生婆姓刘,五十多岁,在这一带接生了几十年,经验丰富,手脚利索。刘婆子被敲门声吵醒,披着棉袄开了门,看见王西川浑身是雪站在门口,二话没说就拎起药箱跟他走。
王西川跑回家的时候,大丫已经把水烧上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二丫在炕头铺好了干净的旧布和褥子,三丫四丫也被吵醒了,坐在炕角揉着眼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看见姐姐们都忙活着,也跟着紧张起来。
黄丽霞躺在炕上,疼得满头大汗,嘴唇咬得发白,手死死攥着炕席边,指节都泛白了。刘婆子看了看她的情况,说——“快了,快了,别着急,听我喊使劲再使劲。头胎费劲儿,你这都第五胎了,应该快。”
王西川站在门口,想进去又不敢进去,被刘婆子推了出来——“男人家别进来添乱,在外面等着!大丫二丫留下帮忙,三丫四丫出来跟你爹待着!别在屋里碍事!”三丫四丫被赶了出来,蹲在门槛边,仰头看着爹,不知道里面在发生什么。
屋里传来黄丽霞的喊声——喊得很厉害,一声接一声的,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每一声都像一把刀扎在王西川心上。他站在院子里,雪落在身上也不觉得冷,两只手攥成了拳头,又松开,又攥紧,来回了好几次。大青蹲在他脚边,耳朵竖着,像是也在听屋里的动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屋里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哇——哇——”,声音不大,但很清脆。
刘婆子从屋里探出头来——“生了!是个闺女!母女平安!七斤二两!”
王西川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推门冲进去。黄丽霞躺在炕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嘴唇上还有咬破的血印子,但她看着怀里的孩子,眼睛里有一种亮晶晶的东西。孩子被一块旧棉布裹着,小小的,皱巴巴的,眼睛还没睁开,小嘴一张一合的,像是在找吃的。皮肤红通通的,头发黑黑的,贴着头皮,湿漉漉的。
王西川蹲在炕沿边上,看着那个小小的生命,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地碰了碰孩子的小脸——皮肤嫩得像剥了壳的鸡蛋,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孩子被他的手指碰到,皱了一下眉头,小嘴歪了歪,又继续睡了。
“是个闺女。”黄丽霞的声音很虚弱,嘴唇发白,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但她努力地笑了笑,“又是个闺女。你是不是又不高兴了?”
王西川看着黄丽霞苍白的脸和她怀里那个小小的孩子,摇了摇头——“高兴。闺女好,闺女是爹的贴心小棉袄,越多越好。你别胡思乱想,好好养身子。”
他又看了看那个孩子——小鼻子小嘴小眼睛,闭着,睡得正香,小拳头攥着,举在脑袋两边,像是在举着两个小锤子。“这个闺女,叫啥名?你给取一个吧。前面四个都是我取的,这个该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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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想了想——“叫清扬吧。清扬,清新扬逸,像山里的风,吹过松林,带着清香。王清扬。”
“清扬,王清扬……”黄丽霞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笑了,“好听。”
五丫的出生,给这个家带来了新的喜气,也带来了新的忙乱。黄丽霞坐月子不能下地,大丫就成了家里的主力,七岁的孩子,又是烧火做饭又是洗衣裳又是带妹妹,忙得团团转。二丫帮着打下手,三丫帮着看四丫,四丫还不懂事,天天趴在炕沿上看五丫睡觉,伸手想去摸,被大丫拦住了——“别摸,手脏,五丫还小呢。”
王西川白天在采伐队干活,晚上进山跟韩把头学赶山,回来还要帮着干家务。累是累,但他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踏实——五个闺女了,五个。大丫七岁,二丫六岁,三丫五岁,四丫三岁,五丫刚出生。五个闺女,五张嘴,五个长大了要嫁人,但每一个都是他的心头肉。
韩把头听说黄丽霞生了,隔天就来了。老头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雪,进屋看了看五丫,又看了看黄丽霞的脸色,点了点头——“母女平安就好。”他从背篓里拿出几株黄芪、党参和一小包红糖——“这些药补气养血,红糖补血暖宫。你媳妇身子虚,多补补。”黄丽霞连忙道谢。韩把头摆摆手说别客气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韩把头蹲在炕沿边上,看了看五丫的小脸,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这孩子看着壮实,比你前几个生下来都胖。好好养,将来是个有出息的。”
郑大胡子也来了。他提着一只老母鸡,说是他老婆让送来的——“弟妹生了,得补补身子。这鸡是自家养的,吃粮食长大的,比供销社买的强。”他把鸡放在灶台上,鸡还在动,咯咯地叫,翅膀扑棱了两下,被大丫赶紧按住。郑大胡子又看了看五丫——“又是个闺女?西川,你命里有福啊!五个闺女,五个小棉袄,你冬天不用穿棉袄了!比我们这些没闺女的强多了!”
白景山也来了,提着一兜鸡蛋——“王哥,恭喜恭喜!又添了个闺女!你这闺女越生越多,以后家里热闹得很!将来你老了,五个闺女轮着伺候你,多好!”
梁满仓没来,但让郑大胡子捎来了一捆干菜和两只野兔,说是给产妇补身子的。
晚上,黄丽霞靠在被垛上,怀里抱着五丫喂奶。五丫吃得咕咚咕咚的,小嘴一鼓一鼓的,腮帮子鼓得像个小包子。大丫在旁边坐着,看着妹妹吃奶,自己的手里也拿着针线在缝一件小衣裳,是用旧被面改的,鹅黄色的底子上面印着小碎花。她缝得很仔细,针脚很密,像娘教的那样。
“娘,五妹大名叫啥?”大丫一边缝一边问。
“清扬。王清扬。”黄丽霞看着怀里的五丫,轻轻地说,“你爹给她取的。”
“清扬……真好听。”大丫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头念了好几遍,笑了,“比我的名字好听。爹偏心。”
黄丽霞说——“你的名字也好听。昭阳,昭阳,像早晨的太阳,多好。你们姐妹几个,名字都好听,都是你爹用心取的。”
王西川从外面回来,推门进来,身上全是雪。他在门口跺了跺脚,把雪抖干净,又把棉袄脱了搭在椅背上。他走到炕沿边,看了看黄丽霞怀里的五丫——五丫已经吃饱了,睡得正香,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胸口一起一伏的,小拳头松松地攥着,像是做了一个好梦。
王西川在炕沿上坐下来,看着五丫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了一句——“五个闺女了。以后等她们都长大了,都嫁人了,咱们家就热闹了。”
黄丽霞笑了——“你还想让她们嫁出去?我舍不得。一个都舍不得。”
王西川没说话。他看着窗外的大雪,心里头想着,五个闺女,将来都要好好养,都要供她们上学,都要让她们有出息。不管生儿生女,都是他的孩子,他一个都不会亏待。
窗外的雪还在下,大黑山在夜色中白茫茫的一片。屋里的煤油灯跳动着,照着一家人的脸——黄丽霞靠在被垛上抱着五丫,大丫在缝衣裳,二丫在收拾碗筷,三丫在画画,四丫趴在炕上睡着了。大青趴在灶台边上,耳朵竖着,听着屋里的动静。
王西川坐在炕沿上,看着这一家子人,心里头满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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