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野猪打完的第二天,王西川开始收拾皮子。
狍子皮、野兔皮、野猪皮,还有几张之前攒下的杂皮,大大小小十几张,叠得整整齐齐。狍子皮的毛色最好,棕黄色的针毛底下是一层厚厚的绒,摸着又软又暖。野兔皮灰褐色的,虽然不大,但毛密,做帽子手套最合适。野猪皮糙,但厚实,做鞋垫坐垫都行,能扛得住磨。
韩把头来看了一眼这些皮子,用手摸了摸狍子皮的绒毛,又拿起野猪皮掂了掂分量。“品相不错,狍子皮是冬天打的,毛厚绒密,正是一年里最好的时候。野猪皮虽然糙,但你这张剥得完整,没伤着,价钱能高一点。野兔皮不值钱,攒多了凑合着卖。去县城找刘老板,他是这一片的老皮货商了,给价公道,不坑人。”
“刘老板?”王西川问。
“姓刘,四十来岁,胖乎乎的,眼睛毒得很,一眼就能看出皮子的好坏。”韩把头用手指比划了一下,“东街拐角那家‘刘记皮货’,门口挂着几张皮子当幌子的就是。你跟他说是韩把头让你来的,他不会压你的价。”
第二天,王西川把那几张皮子用麻绳捆好,背着进了县城。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从东到西走完也就半个多时辰。东街拐角果然有一家铺子,门脸不大,门口挂着几张皮子当幌子——一张狐狸皮、一张狍子皮、一张狼皮,在风里摇摇晃晃的。铺子里光线有些暗,一股皮子特有的气味扑面而来,又酸又涩,混着硝皮子用的药水味。
柜台后面坐着一个胖子,四十来岁,圆脸,小眼睛,眯缝着,像是总在笑。穿着件蓝布褂子,袖口上沾着硝皮子的药水渍,一手端着茶碗,一手翻着账本,看上去不紧不慢的。他看见王西川背着皮子进来,放下了茶碗,上下打量了一下——“卖皮子?”
王西川把皮子解开铺在柜台上,“对,几张皮子,您看看值多少钱。”
刘老板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先把狍子皮翻过来看了看背面的纹理,又把毛顺着捋了一遍,用手摸了摸绒毛的厚度,再把皮子举到窗口对着光看了看透光度。他看皮子的速度很快,每张皮子翻来覆去不过几秒钟,但看得出来每一张都看得很仔细,眼睛里像带着一把尺子。
“狍子皮,冬天打的,毛厚绒密,品相好,就是这里——”他指着皮子边缘的一个小孔,“有个枪眼,伤了皮子,不值整皮的钱了,只能按次品算。不过你这个枪眼不大,不影响做衣裳,可惜了。要是没这个枪眼,价钱能高一倍。”
王西川心里咯噔了一下。那个枪眼是打狍子的时候留下的,当时他没太在意,没想到能影响价钱。
刘老板又拿起野猪皮看了看——“野猪皮糙,做衣裳不行,但做鞋垫坐垫还行。你这张剥得完整,没破没伤,能有几分好价钱。”他又翻了翻野兔皮——“野兔皮不值钱,攒多了凑合卖。你这几张品相还行,我都收了。”
刘老板拿起算盘噼里啪啦地打了一阵,报了一个数。“韩把头介绍来的,我不坑你。这个价,你觉得行就成交,不行你再问问别家。”他又拨了几下算盘珠子,“不过像你这样成色的皮子,别家也未必能给你这个价钱。”
王西川心里算了算——这个价比他预想的高一点。他点了点头——“行,就按您说的价。”
刘老板从抽屉里数出钱递给他,又多说了一句——“以后打到好皮子,还拿来给我。狍子皮、狐狸皮、狼皮、貂皮,品相好的我都要,价钱好商量。你要是能搞到熊皮,那价钱更高,不过熊可不好打,枪法不行别碰那东西,不是闹着玩的。”
王西川把钱揣进贴身的衣兜里,出了皮货铺。他没有急着回去,在县城里转了一圈。先去供销社买了米面油盐,又买了几块糖揣在兜里,想了想又给黄丽霞扯了一尺蓝布,做件新围裙。五丫的奶粉也该买了,他又去副食店买了一罐奶粉,抱在怀里。路过文具柜台的时候,他停下来看了看,给大丫买了一支新铅笔、一块橡皮、一本田字格本,给二丫买了一个发卡,给三丫买了一盒蜡笔,给四丫买了一个小布娃娃。把东西都塞进帆布包里,满满当当的,心里头踏实了不少。
回去的路上,他走得比来时快多了。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的雪化了不少,露出了下面的土路,有些地方泥泞,但他不在意,大步流星地走着。怀里揣着卖皮子的钱,背上背着给孩子们买的东西,他觉得腰板都直了一些。
回到家里,他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拿出来——米面油盐放在灶台边,奶粉放在柜子上,蓝布递给黄丽霞,铅笔本子给大丫,发卡给二丫,蜡笔给三丫,布娃娃给四丫,糖块一人分了两颗。四丫抱着布娃娃在屋里转了三圈,像是抱着一个真娃娃,嘴里还念叨着“娃娃乖,不哭”。二丫把发卡别在头上,对着柜子上的小镜子照了半天,左看右看,嘴角抿着笑意。三丫捧着蜡笔翻来覆去地看,一盒十二色,她挨个打开盖子看了一遍又一遍,舍不得用。大丫把新铅笔和本子放在书包里,又拿出来摸了摸,又放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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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西川坐在炕沿上,看着闺女们高兴的样子,心里头满满的。他把卖皮子的钱交给黄丽霞,黄丽霞接过钱数了数,又看了看他——皮子卖的钱比上个月缝补衣裳挣的多了好几倍,够花一阵子了。她把钱收进柜子里,锁好,转身看着王西川,嘴角带着笑意——“你行啊,头一回卖皮子就卖了这么多。”
王西川没说啥,但嘴角翘了一下。
黄丽霞又看了看他买回来的那块蓝布,拿起来在身前比了比——“这块布不错,够做一件围裙,还能剩一块给大丫做条裤子。”她把布叠好放进柜子里,又转回来看了看王西川,“今天高兴不?”
王西川想了想——“高兴。”
黄丽霞说——“那你笑一个。”
王西川嘴角又翘了一下。黄丽霞说——这不算笑。王西川又翘了一下,翘得高了一些,露出一排牙齿。黄丽霞看着他那副别扭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出来,笑声在屋里回荡,把大丫二丫三丫四丫都引了过来。四丫问——“娘你笑啥?”黄丽霞说——“笑你爹。”四丫说——“爹咋了?”黄丽霞说——“没咋,就是觉得你爹挺有意思的。”
窗外的太阳已经偏西了,春天的阳光透过窗纸照进来,暖洋洋的,在屋里铺了一地金黄。大黑山上的雪化了一大半,山脊露出了黑褐色的泥土和墨绿色的松林,春天的气息越来越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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