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岑再华只觉他今日做什么都犹豫磨蹭,说句话支支吾吾,遇事也没个决断。
大约是此事让他承受了太多压力吧。
她于是压下不耐,温声劝道:“再拖只怕来不及,要做就尽早做。就算最后有了转机,也不妨碍先打听好门路,做好准备不是?”
陈时瑾说不过她,只得退一步:“央父亲先打听着也就罢了,只是杨知府的事不必告与他知晓。”
“父亲母亲年纪都大了,总得顾及他们的心情。杨知府既然还没逼到明面上,便不值当拿去叫父母烦忧。”
岑再华其实觉得她父母年纪没那么大。
前些日子家里寄来的书信还说,新裁了几身春装,都是同一匹料子做成两件,一件是岑父的,一件是岑母的。
岑父在信里抱怨:“你母亲多大的人了,还非要与为父穿一样的颜色。成双成对的,学人家年轻人谈情说爱,好不叫人笑话!”
岑母在信末却沾沾自喜:“同样都是绛紫色,穿在我身上,怎么就比穿在你爹身上好看那么多?我近来发觉你爹面黑也有面黑的好处,穿一样的颜色站在我身旁,显白得很呢。”
两人不过四十多岁,身体康健,甚至还如稚子般在乎衣裳颜色,怎么看都不像年纪大了的模样。
不过丈夫顾虑二老心情,也是一片孝心,岑再华没再驳他,转而发愿:“但愿这次能回京城,或是去更靠南点的地方——西北也太干燥了。”
陈时瑾抿一抿唇,不说话。
西北干燥,京城气候却湿润许多。宁泰宫更是暖炉旁放了清水,殿里温而不燥。
妇人端坐在主位,珠翠衣饰皆不张扬,面上不施粉黛,眉目从容。虽家常打扮,然因其气定神闲,自有一副主人气派。
她眼底沉静如深潭,声音却很温和:“好孩子,这次做得很好。有你排忧解难,我瞧着你父皇的眉头都舒展了许多。”
坐在下首的顾清湛心念一动。
从进殿起,他便觉出些不同。上次给郑皇后请安,她袖缘缎边是镶了明黄金线的,发髻上的一套头面虽不招摇,却是带凤首的形制。
这次却几乎没怎么打扮,比起后宫之主传唤庶子,更像是家中长辈见小辈。
顾清湛面上不动声色:“儿臣愚钝,全赖父皇明察秋毫、英国公悉心指点,这桩差事才能办成。”
皇后听到“英国公”三字,神情愈发柔和。
老四这些日子忙的是修缮皇陵,不算什么太要紧的差事,却是皇帝专门交与他办的。
原本工部预算庞大、进度缓慢,他接手后严查贪腐,完工速而不乱,开支少而质优。皇帝很满意。
上手前还先向英国公请教了——英国公原先是在工部做事,向他请教也说得过去,然而自己这个哥哥实在指点不了老四什么,他这么说,是示好的意思——皇后亦很满意。
于是又道:“你既争气,我与你父皇便都高兴。只是也别太劳累了自己,要知道身子不光是你的,也是江山社稷的。”
这话点得更明,几乎已是这些年来顾清湛听过最明确的表态。前些年的隐忍蛰伏也好,这几年的激进行事也罢,总算有了些结果。
非但是郑皇后这一处。
拜见皇后前,顾清湛自然先见过皇帝。父皇也赞他进退得宜,稳重可靠,有担大任之才。
本该欣喜若狂的。
然而这一路从两仪殿到宁泰宫,他不乘轿撵,徒步而行,只觉宫墙与宫墙之间有穿堂风,凉飕飕的,没个着落。
到了此处,听见皇后这话,心中仍没有落地的欢喜。
明明是为之睡了许多个囫囵觉、熬了许多个通宵夜的水滴石穿,明明是为之惴惴许久、失去良多的功不唐捐——
怎么没有欢欣鼓舞的实感呢?
或许情绪变得混沌、感受变得冰冷,是登临帝位道路上的必经吧——他不也没见过父皇喜怒形于色的时候吗?
总不能是无人一同庆祝的缘故。
顾清湛敛一敛神,知道此时不能再只做试探。
他略抬首,叫皇后看清他面上的恳切:“儿虽愚笨,却也愿为父皇效劳、为母后分忧。”
聪明人与聪明人说话确实轻松,听他表了态,郑皇后眼底笑意真切几分。
再开口,语气也就更亲近:“你从小就让人省心,大了更是能干——说起来,你今年也有二十三四了。”
顾清湛眉心一动,垂眸敛目。
果然便听皇后含笑道:“府里也没个体己人,成日里孑然一身,我与你父皇又如何能放心?”
顾清湛没抬头,不叫人看清眸中神色:“儿臣府中有下人照料,衣食起居都极妥帖——”
“下人是下人,哪里能一样?”郑皇后轻轻摇头,“身边总要有个知冷知热的。”
顾清湛还要说话,却听下句已至:“三年前你来找我时,我还当你依赖母后,心里熨贴了好一阵。后头你却又改了主意。如今想帮你相看,仍是不愿意吗?”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你信不过母后呢。”
用的是玩笑话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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