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众人循声望去,顾远山面色沉沉,目光如刀,扫过二人。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根燃香,香头明灭,已烧了大半,他沉声道:“时辰到了。再打下去,剑便再也取不出来了。” 张横舟坐在轮椅上,被向明月推到栈桥尽头。他望着那片水面,灯焰跳了一跳,他缓缓开口: “当年李松风藏剑,选在腊月十六子时三刻——一年之中潮水最低、回流最弱之时——以长索缚石,将剑坠入那层滞水之中。索断石沉,剑便留在了那里。此后年年月月,潮水复归常态,剑便再也出不来了。” “这回流是江水撞上石桩折返,与后涌之水相激相荡,看着只是水面打旋儿。可水底下两层水对着走——面层往岸涌,底层向江心退,方向相反,中间夹着一层滞水,纹丝不动。那剑便悬在这层滞水之中,被面流推着打转,又被底流吸着不放。潮涨一分,剑便往岸靠一分;潮落一分,剑便往江心退一分。待到子时三刻,潮涨至极、将落未落的一瞬,两层水流同时松劲,滞水散开,剑停在圆弧顶端,凝住不动。只那几息工夫——过了,便再也寻不着了。” 他手指在膝上轻叩两下,语声沉了下去:“下水后切莫运使内力。回流不认你功力深浅,你越以力相抗,它越以十倍之力压你;你若顺其势走,它反倒放你过去。下去后丹田锁住,浑身松透,由着水流摆布,半分也不许挣。你越想挣出去,它越把你往深处拖。切记。” 众人听罢,心中皆是一寒。李沅蘅往水中瞅了一眼,但见那油灯底下,漩涡仍在悠悠地转着。 她心下暗忖:祖师爷藏剑,当真别具巧心。世间藏器,必择深山古墓,以机括巨石困之封之。那些所在虽险,却终究是死的——机关破、石门开,剑便在那处,只待人来取。可这一剑竟藏于瓜洲渡口寻常回流之下,不依山不仗穴,只凭一江流水、两股暗潮,便将天下英雄尽数挡在岸上。山穴机关是死的,这一江流水却是活的——潮来剑现,潮去无踪,连个找寻的由头都不留给你。 那剑悬于两层水流之间,不上不下,不左不右,便似悬空一般。面流推之,底流曳之,只在那一方寂静里悠悠打转。人纵潜下去了,手伸出去了,指尖堪堪触着剑柄——只消潮水一过,那层滞水便散,剑便失了凭依,顺着底流退入江心深处,如砂砾坠于大漠,粟米没于沧海,纵将整条江底翻过来,也未必摸得着它的影子。 李沅蘅立于栈桥另一侧,目光扫过众人。段厉天正往顾远山腰间缠绕锁链,向明月推着张横舟的轮椅又近江面一步,目光沉沉,不知在想些什么。李沅蘅上前解下秦少英的绳子,扶他下马,秦少英马匹上颠簸数日,腿也麻了,靠坐在一旁。段厉天见如此,知秦少英功夫不怎么样,便由得李沅蘅解他下来休息。 顾远山腰绑铁链,赤了上身,腰插短匕,踩碎石一步一步走入江中。水没过脚踝、小腿、膝盖、大腿,他在齐腰深处立定,深吸一口气,弯腰扎入水中。 油灯光晕昏黄,只照得水面下二尺,再往深处便是一团浓稠墨黑,什么都瞧不见。水流冰冷有力,将他缓缓往石桩方向扯去。他顺水漂去,右掌贴水,五指大张,一寸一寸向前探。 第一回,空空如也。浮上换气,再沉。第二回,指尖所及唯石苔泥沙,无剑。第三回,仍是空。 第三次出水,他唇已冻得紫黑,牙关相击,趴在桥边喘如风箱。李沅蘅蹲身披衣,触到他后背,觉出他浑身发抖。 段厉天冷冷道:“第四回了。他撑不了几回。”脚下却已挪到栈桥边缘,目光如钉。 张横舟掐指一算,沉声道:“潮水将至顶点,剑当在圆弧顶端凝住不动。只那两三息工夫——出手要快。” 顾远山不答,双手在衣摆上狠擦两把,弯腰第四次没入水中。 这一回,水下力道骤变,如整条大江翻了底,一股浑沉暗流裹挟泥沙直往岸边涌来。顾远山闭了双眼,只凭水流方向辨位,右掌贴水,五指大张,顺着那股劲道漂去。忽然间,指尖触到一处异样的平静,便似湍流之中嵌了一块静水,不推不拉,纹丝不动。他心头一跳:便是这里了。 他探手入那层静水之中,指腹划过冰凉滞流——触到一物,细长,坚硬,棱角分明。剑柄。 五指合拢,紧紧攥住。那一瞬间,剑身猛地一震,便如一尾沉睡多年的黑蛟被人攥住了七寸,骤然惊醒,奋力挣扎。潮水恰在此时涨至极处,滞水散开,底流骤然发力,一股浑沉力道自剑上传来,直将他整个人往江心深处扯去。顾远山只觉整条右臂几欲脱臼,闷哼一声,左臂也搭了上去,十指如钩死扣剑柄,双腿奋力蹬水,拼命往回拽。 水面上麻绳猛地绷直,水花四溅。李沅蘅手腕一紧,收绳如织,段厉天一步抢上,两人合力,速增一倍。水花翻涌间,顾远山头颅冲出水面,大口喘气,伏在栈桥边,浑身发抖,唇紫肤寒,冷如冰铁。可他右手始终死攥剑柄,指节发白,青筋暴起,半分不肯松开。 李沅蘅松绳蹲身,掌按他后心命门,内力缓缓渡入。顾远山浑身一颤,喉间发出一声低哑呻吟,像是被那口暖气活活唤醒。他趴在桥板上喘了许久,慢慢抬起头来,目光从众人脸上一一掠过,嘴角动了动,似想笑却没笑出来,只将手中那柄剑往前递了递。那剑遍体乌沉,水珠滚落,不沾半点泥垢,寒光隐隐,便如一截沉睡多年、忽然睁眼的黑蛟。 顾远山喘匀了气,盯着那剑看了半晌,忽道:"段兄,有劳了。" 段厉天不多言,左手断水刀,右手斩愁剑,两柄兵刃一刚一柔,同炉所出,天下能同时运使之人,唯他一个。他蹲身将天子剑平放桥板之上,刀剑并举,沿剑脊两侧接缝猛然一合——"当"的一声清响,如敲碎铁壳。 剑壳应声裂开,两片剑身向外翻开,露出空心夹层。腹内密密麻麻刻满了字,蝇头小楷,从剑格直延至剑尖,月光照处,青灰光泽隐隐,笔画方折刚硬,竟是的墨家文字。 众人围拢看去,满目纵横,不知几千言。张横舟指尖抚过那些笔画,眉头越皱越紧。李沅蘅低声道:"写的是什么?" 张横舟摇了摇头:"墨家文字,秦火后便已失传,天下能识者屈指可数。这一剑腹中所藏,怕不下千余言。"他顿了一顿,语声沉了下去,"传说尽录于一部《墨经》,秦时已佚。若这一剑之中藏的便是那部佚经……也是锻造之法。" 正说着,远处马蹄骤响,四骑踏月而来。当先一人翻身落马,踉跄奔至栈桥,望见顾远山湿淋淋地立在月色里,猛地顿住脚,随即扑跪在地,颤声道:"爹爹!" 悲喜交迸,便只这两个字。 顾远山垂目看她,伸手在她发顶轻轻一按:"起来,地上凉。" 顾安不答,双臂一展,直扑进他怀里,搂住了便不松手。他衣衫尽湿,水渍洇她满面,她浑不在意,只将脸埋在他胸口,肩头微颤。满堂寂然,众人心中俱是一动:父女天性,岂是几句冷言抹得去的? 顾安好容易止住泪,拿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方挣开身,一把拉过李沅蘅,带到顾远山面前,昂首道:"爹爹,这是我妻子,李沅蘅。" 李沅蘅抬眼望去,顾远山也正看她。两人目光一碰,不热不避,俱是淡淡。顾远山未置一词,只将目光移回顾安脸上,神色如常。 李沅蘅目光落在顾安肩头,忽然顿住。衣料破了一道口子,裹伤布条上透出暗红血迹,赶路颠簸崩裂,又渗出殷红来。 李沅蘅心头一紧:"什么时候伤的?" 顾安笑道:"过江时流矢擦了一下,不碍事。"可那血迹渗了好几层布,分明不是轻伤。 李沅蘅伸手便去拨她衣料,顾安却侧身一让,将她手轻轻拨开,笑道:"先不忙。"说着转身一把拉过墨无鸢,扯到身侧,昂头扬声,语带得意,又隐着几分哽咽:"爹爹,这是墨无鸢,我结拜的姊姊。当年你与墨伯父订下的儿女之约,今日总算不曾落空。" 墨无鸢被她拽得措手不及,仍是神色淡然,只微微颔首。 顾安又转手一指张横舟,声音忽然沉了下去,认认真真地道:"爹爹,张叔这许多年待我恩重如山,衣食起居,无一不悉心照料。我——"她顿了顿,眼眶泛红,却硬生生咽住了,"我心中当他,便如亲父一般。" 众人都未想到顾安会当着生父的面上这样说,俱是一怔。张横舟望着顾安侧影,嘴角微动,终是无言。顾远山目光在顾安与张横舟之间缓缓转了一回,神色不动,只是微微别过头去。 顾安又指向公孙漱雪,还欲再说,顾远山忽然抬手止住了她:“以前的事,等今日了了再说。” 顾安欲言又止,望了公孙漱雪一眼,见她神色淡淡,仿佛说与不说,全然与她无关,便也住了口。 话音未落,堤岸上脚步杂沓。虚尘率七八名少林僧人疾步而来,当先一位枯瘦老僧,正是达摩院首座玄寂。达摩院首座玄寂隐居少林寺多年,早不问世事,众人竟都是一次见,不由都怔了一怔。他目光越过众人,直直落在顾远山身上,合十道:“顾施主,方丈之死,老衲查了许久。终是查到了你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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