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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轻声道:“沈故渊,你能现在给我念一下吗?” “嗯。” 沈故渊看着纸上的字,缓缓念道:“小满,对不起,后来我才知道钱不是你拿的,是我冤枉你了,这些年我总会回想起来,你那时候那么小。” “我要死了。”沈故渊声音一顿,后面写着我知道你考上大学有出息了。 连连一直把你当哥哥,好歹你们也一起生活了几年,你照顾照顾他,以后你们兄弟俩也都有个倚仗。 他轻咳一声,看着陆满随口胡诌道:“从前是我对不起你,以后你要好好生活,我在天上会保佑你的。” 再多的,沈故渊也编不出来了,“没了。” 陆满点了点头,有些犹豫,“我们要不去一趟殡仪馆吧。” 沈故渊在导航里输入殡仪馆的位置,人都死了去道个别也是应该的。 陆满从来没有到过殡仪馆,而沈故渊唯一的印象还是林若雪去世的时候。 镇子上唯一的殡仪馆并不大,大概是凶杀的缘故,小小的前厅现在格外冷清,几乎没有什么人。 沈故渊牵着陆满的手腕走进来,正中间摆放着两张遗照。 穿着黑色衣服的工作人员不知道在后堂忙碌着什么。 前面只孤零零站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男孩。 沈故渊审视地瞥了他一眼,将陆满往一旁拉了拉,“你在这里等我。” “我去拿香。” 陆满点了点头,他轻嗅着空气里弥漫着的香火气息,有点呛人却让人觉得很安稳。 死其实也没什么可怕的,尘归尘,土归土,白骨入黄土。 男孩听到有人进来转头看向陆满,时隔久远,他几乎不记得家里曾经有过一个哥哥。 但在父母频繁的争吵中,他不止一次地听到黄春梅的痛斥,张大林拿着她的陪嫁三百块钱去赌,还嫁祸给别人。 张连打量着陆满,还有什么人会来给他们上香呢? 张大林早已借遍周围的邻居和亲戚,又因为不还钱几乎和所有人都交恶。 何况这种枉死又该有多大的怨气,谁敢来呢? “你是之前收养的那个小孩?”他开口问道。 陆满点了点头,“嗯。” 他的目光游离,没有准确停留在张连的脸上。 别动,我喂你喝 “你看不见?” “对。” 那人笑了,“我妈说让我去投奔你,投奔你干什么?你一个瞎子,我一个穷鬼,我们抱头痛哭吗?” “真好笑,我说让她再等等,等我考上大学就带她走,结果她趁着我不在就动手了。” “你离开这个家也挺好的,你管不了我,我也照顾不了你,上完这柱香,你就走吧。” 陆满安静地站着,他听着张连说话,脑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这人小时候大概长什么样子呢? “陆满。” 沈故渊将引燃的香往陆满手里塞了塞,“握着。”然后牵着他往香炉那边走去。 张连看了沈故渊一眼,伸手往右边指了指,“上一柱香就行。” 他的语气轻蔑,“他不配。” 陆满的香便只给黄春梅上了。 “行了,你们走吧,以后也别来了,小心被恶鬼缠上。”张连背过身去冷冷地看着牌位上的几个字。 先妣张母黄孺人闺名春梅之莲位。 即便人都是她亲手杀死的,夫家的姓都要冠在她名字的前面。 为什么家暴了那么多次却没有人管,为什么打人的人依然能肆无忌惮的活着,为什么除了不死不休只能是无解? 所以张大林可以一次又一次伤害他的妻子,可以借着他的来拿捏威胁黄春梅。 张大林说如果张连敢带着黄春梅走,他就一了百了将两个人都杀了,是因为这个所以黄春梅才会下定了决心。 那个劈柴的斧子沾着斑斑血迹,每一下都带着刻骨铭心的恨。 他不知道黄春梅在杀人的时候是什么样的感觉,是痛快?是害怕?还是难过? 张连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去,堂前炭火盆里纸钱已经烧完了。 他拿起张大林的牌位随手丢了进去,许久才慢慢燃起来。 他一手拿着黄春梅的骨灰盒,一手拿着她的牌位转身向外走去。 身后是工作人员的呼喊声,“骨灰寄放在这里每年是要交管理费的。” 张连没有回头,“不寄放,扔了吧。” 沈故渊和陆满走出去并没有多远,陆满走的慢,出去的唯一一条小路有些窄。 张连从他们身旁走过,没有再搭理两人。 陆满声音有些低:“沈故渊,你是不是没有把上面的字都念给我听呢?” “谁说的?我都念完了。”反正陆满也看不见,沈故渊一点都不担心,“你不相信我。” “没有,她就没有提到别的吗?就是别人的事情。”陆满耐心问道。 “有又怎么样呢?”沈故渊冷哼一声,“如果她让你照顾她儿子呢?你照顾吗?” 陆满听着沈故渊的语气,再联系刚刚那个男孩的话,也能猜到大概写了什么,他缓缓摇了摇头,“不会。” “沈故渊,我是个瞎子,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 “福利院有很多的孩子,他们有各种各样的缺陷,但都要学着自己照顾自己。” “所以,没有人应该成为别人的负累。” “他要学着自己生活,我成年之后都是自己养活自己的。” 所以陆满即便是看不见,也总是目视前方。 他脊背挺直,永远不卑不亢,除了偶尔为金钱妥协,其他时候他都很有准则。 “嗯,你很厉害。”沈故渊路过门口的烛台时,将那张红纸递上去,火苗将上面的字一个个吞噬。 沈故渊内心默默道:人各有命,富贵在天,生前不管身后事,好好安息吧。 两人走出一段距离,檀香和纸灰的味道越来越淡,陆满的手腕轻轻动了动,他说:“沈故渊,谢谢你。” “嗯。”沈故渊懒懒地应了一声。 一个没有说为什么要谢,一个什么也没有问就接受了道谢。 唯独没有完全燃尽的那张红纸,小小的一角在风的吹动下翻转过来,褪色的鎏金印花变得模糊不清。 陆满是凌晨一点开始发热的。 沈故渊不知怎么的就醒了,而后他听到陆满难受极了的哼唧声,还夹杂着压抑到极轻的咳嗽声。 “陆满?”沈故渊坐起身来喊了一声。 对面也只是紧了紧被子,含糊不清地应了一声。 “你怎么了?”沈故渊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走到他的床边。 “没事,你睡吧。”陆满勉强张口道,声音又沙又哑。 他舔了舔粗糙干燥的唇瓣,翻了个身,感觉头晕晕乎乎的。 随后一只冰冰凉凉的手便贴到他的额头上,“陆满,你发烧了,有点烫啊。” “唔,是吗?”陆满手有些无力地搭在自己的头上,却没有感觉到什么。 “沈故渊,我想喝水。”陆满感觉自己是有些热,胸膛里头又滚又烫,嗓子干的发紧。 “我去给你倒。”沈故渊按亮灯,倒了满满一杯水过来。 陆满已经坐起来,整个人有些虚弱的靠在墙上,眼皮都没有力气抬起来,脸上带着不正常的红。 沈故渊坐在床边,一手搭在陆满的肩上,一手拿着水杯凑到他的唇边,“别动,我喂你喝。” 嘴边就是带着凉意的水,陆满低头慢慢地喝着,整整一杯都被他喝完了。 “还要吗?”沈故渊胳膊抬起,睡衣的袖口顺手擦了擦他唇边的水渍。 “不要了。”陆满摇了摇头。 若不是沈故渊的手还搭在他的肩上,陆满应该早就支撑不住躺下了。 沈故渊将水杯放在桌子上,又不放心的摸了摸陆满的头。 手贴在上头确实很烫,但额头温度和手温是不是本来就不太一样。 他将自己的头发往上捋了捋,露出光洁的额头,而后贴上去,两相触及,还是热。 “陆满,你有体温计和药吗?”沈故渊扶着人让他躺下来。 “有。”陆满轻咳一声,“在柜子里,有一个白色的箱子。” 沈故渊很快便找找到了,里面只有几种药,他不太认识。 就连温度计都不是他见过的红外测温枪,而是玻璃的,细细长长的一支。 “怎么用?” 陆满摆了摆手,失明之后他再没有用过,这会儿也看不见,“不用了。” “应该就是发烧了,沈故渊你给我拿一颗布洛芬就好。” “盒子上有名字。” 你到底想怎么样呢? 就这么直接吃药能行吗? 真的是发烧吗? 以往沈故渊生病都是要医生来开药的,怎么能直接自己吃药。 沈故渊迟疑着,“要不我们去医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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