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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朝会上直接当众宣布了这件事,语意笃定。底下的文武百官面面相觑了几息,礼部尚书出列躬身道:"陛下,于太后是继后,按祖制,先帝应与元后沈氏合葬。若于太后入帝陵,需另行……" 萧淌蹭一下起身,快步走下台阶,走到礼部尚书面前站定。 礼部尚书六十多岁了,发已花白,跪在地上仰头看着新帝,嘴唇微微翕动。萧淌低头看了他几息,然后转过身对殿内的禁卫说:"拖出去。杖毙。" 礼部尚书彻底懵了,没料到一句话便招来杀身之祸。被拖出去的时候甚至没顾上喊冤,只是嘴里反复念着"祖制、祖制"。萧淌站在殿中央听着外面的杖击声,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了龙椅上坐下。双手搁在扶手上,脊背挺直。 他笑着环视了一圈殿内噤若寒蝉的百官,开口说:"还有人要提祖制吗?" 再没人说话。 帝后合葬大典的规格远超礼制。陵寝逾制修建,甬道长出了三丈。陪葬的金玉器物搬空了半个国库。百官需哭临三日,丧服用的是最上等的蜀锦。没有人再敢说一个不字,因为上一个说不字的人比帝后还先入了土。 二月初一,萧淌坐在御书房里写下了一道发往各藩王的圣旨,"送去给各地藩王。让他们接旨后十日内进京致哀。只准带三百护卫,逾制者以谋反论处。" 内侍捧着圣旨躬身退了出去。萧淌一个人坐在御书房里,看着窗外初春的树枝上那几颗刚冒头的嫩芽,坐了很久。他的母亲再也看不到春天了。那个每年春天都要在御花园里种一畦芍药的人,从城墙上跳下去的时候,袖子翻飞得像两只白鸟。 二月初六,那封圣旨被飞马送到了离京城六百里的长谷滩。 萧汀从传令兵手中接过圣旨的时候,天已黄昏。他站在营帐外面,借着最后一缕暮光展卷读了一遍。初春的风从河谷方向吹过来,带着泥土解冻的湿润气息。他身后是绵延数里的营帐,还有无数次第亮起的篝火。 身后传来踩在积雪上的脚步声,萧汀迅速回头,费适从营帐方向走过来,手里端着一只粗陶杯,烟气袅袅。再两步便到了萧汀身侧,将杯子递了过来。 “暖暖手。” “这你看看。”萧汀将圣旨递过去,接过杯子双手捧着,热量从掌心渗进来,把微僵的指节慢慢化开。 他低头看了一眼,是红枣枸杞茶,水色淡红透亮,浮着几颗饱满的果肉,轻抿一口,甜丝丝的。 费适已快速浏览了那封圣旨,折好后捏回手里,“十日,是专门针对我们来的吧。殿下这一趟的上京路实在太引人注目了。” 萧汀笑看他一眼,捧着茶又喝了一口,“我引人注目?那还不是长史大人将军队练的太好,什么不拿百姓一针一线,绝不踩踏一苗一田……沿途还万家生佛似的一路撒钱粮,救助流民和赈灾。呵,长史大人倒是有本事把功劳都栽在我头上。” 费适回个浅笑,“殿下不是说与我是同一人么?我做的,便就是殿下做的。” “啧,说不过你。”萧汀也没继续掰扯,转头看向远方,“最终还是让小十登基了,你那书上所说的暴君怕也要现行了。才几日啊,就在大朝会上当众杖杀了礼部尚书。” “受了刺激,情绪病便爆发了。”费适接口,上前半步走到萧汀身边,两个人面朝着同一片正在暗下去的天色。“于娆就死在他面前,这个人多少算是有孝心的,此刻怕是什么都听不进去了。” 萧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那萧泓呢?只说病死了,我却觉得多少有些猫腻。” “此事柳期有信报,他怀疑与魏太妃有关,只是没有实据。” 萧汀点了点头,低头看向杯子里沉浮的枣肉,“我就记得六哥幼时身体特别好,甚至比小十还健壮些。那时候我最羡慕的就是他,虽说在宫里,我俩都是不怎么会读书、整天游手好闲的透明人,可他有母亲。淑妃娘娘待他极好,冬天亲手做厚袄子,夏天给他熬绿豆汤。我娘走的时候我才五岁……六哥有的,我统统没尝过,我那会儿就觉得他可真好啊,他就算不得宠,至少有个娘能替他遮风挡雨,真心实意地疼他。” 费适没接话,只伸手搓了一下萧汀的耳垂。然后静静陪着他看天边最后一线橘红从云层边缘溜走,暮色彻底漫上来,把河谷、营帐、远处山峦轮廓都融成了一片灰蒙蒙的暗蓝。 不远处又点起了一堆篝火,陆续有士兵围过来,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着,有人在小声说话,有人在往火堆里添柴。 萧汀把手里的茶又喝了一口,杯壁已经凉了,茶水也温吞吞的,他把杯子握在掌心里,觉得夜风从袖口灌进去沿着手臂往上爬,凉飕飕的,转过半身,他对费适说,“回帐吧。” 费适没动,“今日初几了?” “初六啊,怎么了?” 费适哼笑了一声,伸手拽住萧汀的衣角,“再等等。” 话音刚落,前方河谷处响起了第一声响。“咻”一道金光冲上了夜空。 这光柱近乎笔直地攀升,在十几丈高的地方猛地绽开,碎金顿时铺满了半边天幕。紧跟着的第二道银色也炸了开,银屑四溅,把整座河谷照得亮如白昼。金银交辉,在夜空中交织成流动的华彩。 萧汀仰着头。瞳孔里映着天上不断绽开又坠落的流光,那些碎金碎银不停辉映在他脸上,然后在所有的光汇拢到最高处的那一瞬,两个字同时亮了起来。 “长”“寿” 金光流转,银鳞闪耀,两个字悬在河谷上方,在整片夜幕中静静地亮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慢慢地暗下去,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簌簌坠落,像一场金银色的雪花从空中洒下来。 萧汀这才反应过来,初六。今天二月初六。他满十九岁了。 五岁前的记忆已经模糊,之后十年唯有安顺能记得他的生辰,到了燕翎后有费适每年帮着庆生,今年在外出征奔波,倒是完全忘记这码事。 可费适记得。 “降虎兄……”他猛地转过头。费适就站在他身边,两个人的肩膀几乎挨着,费适也仰着头看着那片正在坠落的金色碎光,侧脸像是被镀了一层薄薄的暖色。闻声他把头低下来,目光从夜空移到萧汀脸上。那枚黑檀竹簪在他发间微微反光。 "全生做的。火药改了配比,能让烟花显出字来。长寿是你的小字,却也是最朴素绵长的祝福,冲着这个字,你父皇再有多大的毛病,我也原谅他了。" 萧汀被说的噗嗤一笑,正想再开口说点什么,周围人影开始晃动。费忠不知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大嗓门吼了一声:"殿下生辰!" 篝火旁几个正在烤火的兵都吓了一跳。程四两蹲在火堆旁边冲他举了一下酒碗。安顺抱着件狐裘站在暗处,大约随时在等他的召唤。觉明和尚从人群后面挤过来,嘴里喊着"殿下福寿绵长"。窦良骥端着一盘热气腾腾的烤羊腿搁在长案上,回身又去端别的。费平杵在人群外围看着,石头脸难得挂出了笑。 萧汀被一堆人推着走到营地中央。篝火已经烧旺了,长案上摆满了东西,有腊肉和风干鸡,伙房刚出锅的热饼,竟然还有几筐蜜饯果脯和糕点。一个伙头兵蹲在案角啃一块枣泥糕,腮帮子鼓得像塞了两颗核桃。 "觉明。"萧汀在长案边坐下来,接过谁塞过来的一碗热酒。"这些东西……" 觉明蹲在他对面,把他钟爱的小酒壶搁在膝盖上,咧嘴笑了一下,"殿下放心。蜜饯糕点是周围乡亲们送的,我白日里去采购肉食,被他们知晓燕王过寿,非得送。殿下如今在百姓心里分量重着呢。" 萧汀低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糕饼蜜饯。枣泥糕、核桃酥、芝麻糖、蜜渍金桔,粗纸包着的,有些纸边还沾着糖霜。最大的一个纸包打开,竟然是一块块的蜂蜜小蛋糕。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酥松绵密,甜得恰到好处。 “红衣送来的?她可太有心了,这么老远。” “殿下有所不知,红衣姑娘的糕点铺子如今已经开了好些处了,这次送东西来的离咱们不到百里,这蜂蜜蛋糕,可再也不是燕翎独有的喽。” 觉明蹲在旁边说完,把小酒壶举起来灌了一口,仰着脖子咽下去,发出一声满足的"哈"。 安顺在旁边忽然开了口,一股子阴阳怪气:"怎么的,觉明师父不是戒酒了吗?当初在白山关怎么说的……贫僧这辈子滴酒不沾了。" 觉明举着酒壶的手顿在半空。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沉默了两息,他扭过头看着安顺,把壶口朝下倒了倒……壶里淌出一串透明的液体,落在泥地上很快渗了进去,丝毫没有酒气。 他把壶收回来重新盖好,理直气壮回怼:"水!我的安公公!贫僧拿着它就是装装样子。大家都在喝,贫僧不拿点什么心里不踏实。" 旁边有人笑出了声。安顺嘴角抽了一下,别过脸去,把手里狐裘展开抖了抖,细心替萧汀披上,嘴里也没忘反击:"装什么样子,这有什么好装的,理解不了你们这些酒鬼。还不如去厨房喝碗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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