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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周世子?”费适温和的声音响起,“崔王顾三家么?他们怎么了?” 费适的长史服色让人一眼即明,尤其他曾还是个威名在外的大将军,匡元武几乎秒认,恭谨地凑近半步,“回费大人,是安西候周飏家的公子,大人有所不知,三大家在国战中出力甚多,月前新帝登基,专程派了周世子送来嘉奖诏书与赏赐,金银绢帛、授官荐举名额等等等等。” “哦,这不是好事么?有功便赏,怎么倒弄得剑拔弩张了?”萧汀一脸清澈的问。 匡元武的脸色更难堪了些,大约也为这些世家感到脸红,“谁说不是呢,那么多的钱粮布匹,拉了十几大车入城呢。可这些还好说,关键还赐了城东十顷地可为祭田,周世子也不说这祭田怎么分,只把诏书一发找乐子去了,让三家人自己商量。那三家商量了几日没商量出结果,崔家说他们家子弟从军的最多,功劳最大,该拿四成。王家说他们几乎包揽了勤王军的甲胄被服,倾巢而出动用民夫近万,他们才该四成……” “想必顾家也有自己的说法喽?”萧汀不由接嘴道。 “诶,殿下英明,一猜就准。顾家算咱大晟数得上的粮食大户了,要说分田,哪里肯让?这吵着吵着就吵出了真火,前日崔家二房少爷和顾家的上门女婿在街上遇着了,打起来砸了一间茶楼。昨日王家又让民夫把通往西山的路给封了,顾家的运粮车过不去,召集了族兵去王家堵门对峙……这不,周围铺子大半都掩着门,万一不对路立即就能关上了避祸。” 费忠在后面轻轻“啧”了一声。 萧汀连忙和费适对视一眼,他的降虎兄虽然没说话,但嘴角微勾,一脸的不出我所料……可恶啊,他怎么就想不出这有什么好乐呵的? 转回头,萧汀向匡元武露出个真切的笑,“多谢匡大人如实告知,尊府我们也不便叨扰了,今日就在城外扎营对付一宿便是。你替我同那几家人传个话,请他们行个方便约束子弟,莫要在我营地附近生事。” 匡元武如蒙大赦地连连点头,只觉燕王果如传言那般谦逊有礼、质朴赤诚,不枉他顶着得罪世家的风险出城通风报信,只可惜……哎,为何龙椅上坐着的不是这位菩萨呢? 萧汀翻身上马,向城外退了一里多,寻了条小溪畔扎了营。 三百都是轻骑,辎重带的不多,营地也相对的简陋,安顺刚替主子铺好床铺,就有访客寻踪而来。王家的家主王仕则亲至。 这人年四十许,一身藏青直缀,端是一副儒雅的好相貌,行事却十分圆滑。见了萧汀和费适先拱手行礼,嘴里说着“殿下路过岐川蓬荜生辉”,手里已经递上了一只锦盒。锦盒打开,里面是一对儿的白玉镇纸,质地细腻温润,一龙一凤的纹饰,雕工绝佳。 “殿下,王氏三百年书香门第,举荐的子弟在朝中为官者不下百人,愿与殿下交好,只求殿下在御前替王家说上一句公道话。” 要说这对儿镇纸倒是送到了萧汀的心巴上,他却蓦然警觉,王家怕是眼线众多,已把他的喜好摸得透了。 他垂下眼,将盒子推回去,“王先生说笑了,我不过一介藩王入京致哀,哭临之后即刻就返回属地,御前说话轮不到我,这礼,小王可不能收。” 再多客气几句,萧汀依旧一副油盐不进的样儿,旁边坐着的王府长史一直安静品着茶,连眼皮都没抬。王仕则没奈何地退了出去。 没多会儿,崔家的到了,比王家更直接,抬了一只大木箱,整箱的银子外加一沓南边田庄的地契。崔家管事的跪着哭求,说家主重病不便来访,“殿下,崔家没什么别的,若能得殿下在陛下面前美言一句,愿倾尽所有报答殿下大恩。” 萧汀无端听人哭诉这一场,心软之余又略有些烦躁,礼是不能收的,他真不想掺和。只能稍稍冷了脸,“崔管事,东西抬回去吧。这事儿我帮不了。” 话说完连人带箱子被费忠送出了营,可萧汀还没透口气,最后一家也上了门。 顾家来的居然是个大小姐。一身红色窄袖骑装,手握马鞭,走路带风,进了帐门也不寒暄,恭谨行礼后直接便道,“殿下,新帝是不是想把我们三家都整死,二桃杀三士?百顷祭田由得我们自己分,怎么分?这是可以免赋税又能传承几代的家业,谁愿意少分一口?” 萧汀还没接话,费适放下茶盏,站起来走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对方,“顾小姐慎言。新帝是殿下手足,兄弟情深,你这话实在有些僭越,若非殿下心慈,当下便可治你一个大不敬之罪。” 萧汀越过费适背影看去,只能看见顾大小姐半片衣角,又听她似乎笑了一声,没什么温度,像是确认了什么似的,“多谢长史大人的告诫,也多谢殿下宽宏,话已问完了,民女告退。” 她退出去跟来时一样快,一错眼,萧汀连人背影都没再见着。 帐外天色已彻底暗了,安顺摆好晚饭,又端了盏油灯进来,帐内顿时亮堂了许多。 野外扎营饭食也简单,菌菇肉片炖面,汤面上还飘着几丝鲜姜。萧汀端起一碗递给费适,再端起自己的,筷子一卷呼啦啦干掉一撮,暖意从喉咙一直滑到胃里。 “我算知道你头先听那个郡丞说话为什么笑了。萧淌这赏赐是故意的吧?哪有不分清楚的,他干嘛这么做啊?” 费适斯文地吞下口里的面,慢悠悠将碗里肉片挑些给了萧汀,“三家于勤王军这一战太过卖力,萧淌大约感觉到了掣肘与惊心。传承几朝的大世家,有人脉,有钱有粮,甚至兵器甲胄也不在话下,这三家若是抱成团难免尾大不掉……所以,也不全怪萧淌,他也是迫不得已。” “这是要离间?” “殿下想管?”费适停下筷子抬起头,“顾大小姐的询问,让殿下心软了?” “哪里哪里,怎么可能……”萧汀连忙再挑起面条往嘴里塞,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慌什么,就觉得长史大人的眼神好扎人啊。 没等两人继续多说,帐外忽闻脚步声,还有凌乱的喊叫和马蹄声。两息后,费忠急急掀帘禀报,“殿下,安西候世子周高杰来了!带了五六十号人,马队直接冲到了营门口。说是……听闻长史大人在此,特来拜会叙旧!” 萧汀放下筷子,丈二摸不着头脑,偏头看了费适一眼,“周高杰?叙什么旧?” 费适也把面碗搁下,擦了擦嘴角,“殿下忘了?三皇子生辰宴上,跟我赛马摔断腿的那个。” 萧汀“啊”了一声,立刻想了起来。听说这人后来躺了大半年,伤好之后便跛了一条腿。 “诶,这是来报仇找茬来了?” 他站起身冲帐外喊,“安顺,取我朝服来。”又回头看向费适,“你继续吃饭,我去会会他。”终于到了他能为爱妃出头的时刻,岂能放过。 费适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笑,也没反对,接着低头嗦面。 没一会儿功夫,萧汀掀帘而出,营门口几堆篝火无数火把,此刻亮若白昼。他一身赤色衮龙袍,两肩行龙纹在火光下熠熠生辉。 几十匹马横在入口外的空地上,马背上的骑手们穿着统一制式的靛蓝骑装,最前面那匹高头大马上坐着的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模样,稍有些面熟,眉目间显眼的跋扈之气。 萧汀的目光从他脸上往下移,落在他左腿上,脚蹬踩得比右边高了一截,下马时也需要旁边一个侍从伸手扶了一把才站稳。 周高杰随意拱手行了一礼,"燕王殿下安好!听闻殿下路过岐川,周某特意从驿所赶来拜会,顺道看看故人……"说着话,他的目光越过萧汀的肩膀朝帐内探去,"费大人可在?" 萧汀上前一步,"周世子有心了。长史大人正在用饭,不便见客。世子有什么话,跟我说也是一样。" 周高杰脸上的笑微微僵了一瞬。他大约没想到萧汀会挡得这么直接,用饭什么的也能当做拒客的理由吗? 他的手指在腰间玉带上捏了一把,重新把笑挂上脸。"殿下说的是。那周某就开门见山了,当年在三皇子府上,与费大人那一场赛马。周某技不如人,摔断了腿,这事儿殿下应该也还记得。" 萧汀看着他,"世子是想再比一场?" 周高杰笑了一声。尾音轻佻,略微带着点得意。心道他一直追随萧淌今日终于得了回报,水涨船高之下,连堂堂的一等亲王也不得不对自己这个侯府世子退让了。 "殿下爽快。周某确实想再比一场。不过……我这腿……" 他朝身后招了招手,一个穿粗麻短打的汉子从马队里走了出来。生得精瘦,一张脸黝黑粗糙。周高杰用马鞭指指那人肩膀,"这是周某新收的护卫,北酋那边逃过来的奴隶,骑术了得。让他替我跟费大人比一场如何?" 萧汀的目光在那汉子身上停了一瞬。让一个王府长史跟个奴隶赛马,输赢都是羞辱。赢了是"长史赢了一个奴隶",输了是"长史连一个奴隶都不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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