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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帝抓人不要紧。可调动的却是来给我们褒奖的周世子,甚至不声不响地四处借兵。这里面猫腻可就大了,这是想做什么?费大人,您既把这个消息给我们看,您心里必然是有数的,烦请如实相告,我们三家都承殿下和您这份情。" 费适拿起那壶凉白开给自己倒了一碗,端起来喝了一口。"他会把这三家子弟押回岐川。当众审、当众判。罪名可以是勾结北酋,也可以是私铸兵器囤积居奇藐视君上……他想要什么罪名,就能审出什么罪名。就在自家门前,你们救是不救?” 他缓缓放下茶杯,“可救与不救结果都是一样的。只待这几人一死,岐川三家的脊梁骨就被打断了。" "然后呢?"顾大小姐追问。 "蚕食,如法炮制。逼到你们彻底垮塌,或者……" 或者什么,费适没说,只余音绕绕,让那三人自去领会。 崔二郎气急,可开口依然文绉绉的,“王法何在!我等皆是护国功臣,何至于此?!” 木桌旁安静了好一会儿。崔二郎把面前的粗饼慢慢推开了,动作很慢,像在压着什么情绪不让它翻上来。王仕则垂眼看着桌面上那道被茶水洇开的深色痕迹,也不知看出了什么。顾大小姐把搁在桌上的短刀重新拿起来插回腰间,手指在刀柄上攥了一下。 "费大人。您直接些,把我们叫来说是善意提醒。这善意底下到底是什么。"话音落,她朝着萧汀看了一眼。 费适的目光从三人脸上一一扫过去,"无需想太多,只是恰逢其会而费某信佛,加上我家殿下心善,不忍有功之臣遭此厄运,结个善缘而已。岐川三家加在一起,有书院有粮有商路有人脉。若三家能摈弃私怨抱成团,无论是谁都要掂量掂量动一家之后要面对多少麻烦。" "抱团?"王仕则的声音有些发涩,"如何抱团?" "所以你们的团不够紧。为何要因为区区祭田发生纷争?顾氏本就是粮田大户,种地是行家里手。这十顷地到了顾氏手里,产出一定比另外两家多。但产出之后呢?运粮要人、要车、要沿途关卡通关文牒。这些活儿王家干得最好。商路直通南北,民夫也管够,速度快损耗低,以后岐川三家的所有粮、货、商队,都交给王家来走,抽成抽明白了就是。至于崔家,这一次新帝给的举荐名额就别分了,全归崔家。崔家诗书传家,子弟多,人脉广。多荐几个子弟入朝,若日后三家遇上什么事,朝中也有人能帮着说话。如此一来,才算是可持续的良性发展。" 顾大小姐嗓音清脆地概括一遍,“长史大人的意思,是让我们三家各做各最擅长的事,互为倚靠也互为掣肘,避免内斗一致对外。三家一起施压。崔家的人脉去查京兆府凭什么抓人,王家的人情去走刑部的路子,顾家的钱粮……去喂该喂的嘴。萧淌不就抓了五个人吗?我们让他这五个人关不住了……要么放,要么他在朝堂上拿出证据来。他拿不出勾结北酋的证据,那他就是在诬陷。诬陷世家子弟,动的是整个朝堂的根基。" 费适看着她,微微点了一下头。"顾大小姐想得很清楚。" "我不是想得清楚。"顾大小姐忽然笑了一下,带着一丝凛冽的冷意。"我是被逼到这份上了。你们大约不清楚,周高杰前日还上门求娶,要我做他的第六房小妾,他这是想要吃绝户啊,又视我那没过门的夫君于何物?不管你们怎么想,朝廷若真敢用莫须有的罪名施于我顾家子弟头上……那便鱼死网破好了。" 她站起来,对着萧汀和费适深深一个万福,"费大人今日这番好意,顾氏记住了。容后必报。" 崔二郎跟着站了起来。动作有些缓慢,像是腿已坐麻了,他站直之后也是恭谨的一个大礼:"我崔家在朝中还有不少的门生故旧。此刻回去就修书联络。" 王仕则轮到最后一个表态。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桌上那碟没动过的咸菜重新盖好,搁在桌角,然后一个大礼到地,起身便走了。 费适坐在桌边把那壶凉白开慢慢喝完了,然后站起来顺手收了碟子。萧汀看他做这些杂事也觉有趣,也不阻拦,正好可以换换脑子。走过去从费适手里接过那摞碟子的时候手指碰到了费适的指尖,微凉的。 "你说的这些话,岐川可得闹腾一阵了吧?" "自然。闹大还是闹小就得看他们自己的手段了。但殿下无需替他们忧心,能传承几朝的大世家,哪有那么容易崩溃的。"费适拍了拍手上的碎渣,侧头看了一眼郡城的方向。"走吧。该拔营了。" 三百骑在午后收了营。马蹄踏着初春的泥土,沿着官道继续向南。 出了岐川郡界后,队伍小憩了一会儿,萧汀下马坐在路边喝了些水。再回头看时,郡城已和天际线模糊成了一片。 收回视线,不远处费适连马都没下,坐姿也比平时松了一些,肩线微微塌着,萧汀看了他两息,忽然站起来靠了过去。"长史。" 费适偏过头来看他。眼底有一层不易察觉的淡青色。连日赶路本就辛苦,因着离京越来越近,费适也显得比往常紧张了很多,好几回萧汀半夜醒来,这家伙都还坐在灯前不知在忙活些什么,此刻路途中那层紧绷卸下来,疲惫就开始往上涌了。 萧汀仰着头看他。 "你往后面坐一点。"语气软软的,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黏糊劲儿,"好久没有同乘一匹马了。想和你共骑。" 就这语调谁能拒绝的了。费适没奈何地笑笑,把缰绳松了松,身体微微后移,给萧汀在马鞍前面留出一小段位置,伸出右手。 萧汀勾着他手臂踩着马镫翻身上了马。后背贴进费适胸口的那一瞬间,整个人便踏实下来了。 费适的手臂从两侧环过来,自然地搭在缰绳上,萧汀把自己往后靠了靠,更加严丝合缝地贴进费适的怀里,然后偏了偏头,把脑袋侧过来搁在费适的肩窝上方。 "缰绳我来牵。你累了就靠着我眯一会儿。我在呢。"他低声说完,没忍住亲昵地抱怨一句,“连日赶路本就够累了,你要敲打姓周的,使过手段就罢了,就不该再想那么多,还帮着人家出谋划策怎么持续发展,人家也未必领情。” 费适这才了然萧汀的目的。暖流随着血液泵进心口。 可是这小笨蛋啊,他帮着出谋划策可不是为了什么良性发展,他同萧淌一样认为世家的垄断之势必须遏制,只不过方法不能如此暴虐,得拿出做手术的精细程度逐个分化,循序渐进地诱导才能又安全又奏效。 他微微收了一下手臂,把萧汀往怀里拢了拢,然后下巴轻轻搁在了萧汀的肩头。两只手松开了缰绳的大手从萧汀腰侧环过去搭在他小腹前面,手指松松地交握着,像一棵树把枝丫生长到了另一棵树的树干上。 萧汀能感觉到费适的呼吸从他耳旁的发丝间穿过,温热而均匀。他整个人嵌在费适的怀里,却前所未有的雄心壮志,这一天终于到来了,他能挡在降虎兄前面,他的肩膀也能让他倚靠。 马速放慢了些。两人一马走在官道边沿的草地上,太阳渐渐下沉,从西面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面上,变成一个完整的轮廓。费适的呼吸在萧汀耳侧渐渐变得更深、更沉了。 萧汀把手抬起来,覆在费适搁在他小腹前的手背上。手指扣进费适的指缝间,两只交握的手贴着萧汀的腹部,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着。 "降虎兄。" "嗯。"费适的声音带着一点倦意润过之后的沙哑。 "你安心睡吧。到了我叫你。" 费适没有再回答。但萧汀肩头略沉,感觉到他的下颌又往下压了一点点,呼吸变得更平稳了。 三百骑在前后方保持着一小段距离,打头的费忠和安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 初春的风从南面吹过来带着泥土正在解冻的气息,旷野里零星几点绿色在将暗未暗的天光里鲜活地生长着。 好长的一段路,但萧汀丝毫不觉得长,夕阳快要落下的时候,终于抵达了京城北门外最后一个官道驿站。离京只剩三十里了。费适在萧汀肩膀动了动,手臂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松开。 "到了?" "到驿站了,将就歇一晚明早入城。" 萧汀从他怀里挣出来翻身下马,落地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费适也下了马,落地的时候抬手揉了揉额角,倦意还在眼底挂着,但整个人已经恢复了平日那种稳当的站姿。萧汀走到他身边,伸手把他那枚蹭歪了的黑檀竹簪扶正些。 隔日一早,燕王入京。 北玄门的门洞比萧汀记忆中低矮了些。 其实城门高度没变,只是萧淌攻城时那几轮炮火在城墙上留下了大片的焦黑和裂痕,后来补的新砖颜色深浅不一,像一块打了太多补丁的旧布。与燕翎的新城墙一比,看上去便有些破落。 萧汀勒马停在城门洞外几丈远的地方,抬头瞥了一眼那道焦痕最重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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