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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接导致次日跟诊路上他不想搭理程一衡,程一衡非得往上硬凑,两人好悬没在出租车上打一架。 年后一个多月,针推科接诊的腰颈病有增无减,导师基本看一眼就了解情况,诊断果决,语速飞快。 邱双在她身后笔走龙蛇,紧赶慢赶,在下一名患者进门后草草收笔。 “又见面了,林女士,虽然我们在医院不建议这样打招呼。”导师说,“这次挂号的是你哈?” 邱双听见熟悉的声音,抬眼瞧见母亲罹患胃癌的林女士。 “是,今天我妈没来,是我有点问题,腰椎颈椎都不太舒服。” 导师问:“应该已经是很久之前的问题了?” 林女士强颜欢笑:“对,我这是老毛病了,一般扛不住就做个针灸。” “肝肾亏虚,气滞血瘀,劳损严重。”导师逐词向外蹦,神情严肃,“你没法按时做周期性治疗,自己就得多加注意。” 林女士明显被她唬住,紧张道:“明白,大概多久可以结束?” 导师明白她心中所想:“加上等待时间,一个小时之内,放心,不耽误你回家照顾阿姨。” 林女士面露感激:“谢谢余医生。” “不用。门外就是自助机,你应该知道。”话虽如此,导师停下键盘,侧头叫了一声,“小邱。” 邱双立刻响应,收起纸笔,主动道:“姐,我送您去治疗室。” 林女士腰部的毛病估计不轻,起身缓和半天,导师不催,邱双也不急,等她适应过来,很快上前搀扶。 林女士硬撑着取出打印单,扭头对邱双笑笑:“没关系,不用送我,后面还有很多病人在等。” 邱双权当听不见,托住她的胳膊,动作娴熟,方便她卸力。 “没事的姐姐,我只是个跟诊的学生,诊室没那么离不开我,我经常送腿脚不便的患者一程。” 林女士苍白的唇瓣多了几分颜色:“谢谢你啊。” 邱双笑着摇头,扶她穿过走廊,听见一道道机械叫号声。 迟疑再三,他决定说两句:“姐姐,除了处方上写的,我觉得,你也要保重身体,注意情绪问题。” 林女士开玩笑说:“我现在这个情况,还活着已经是奇迹了。” 邱双忙道:“当然,您很坚强!只是……其实情绪真的很重要,我家就有真实的例子,放宽心比什么都管用。” 林女士沉默不语,偏开头去,扶梯之下是一片拿着检查结果满医院奔波的人群。 邱双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心头忽而涌上一阵割裂的无力感。 人人都说尽人事听天命,人人都想再和世界相见,哪怕只多一天。人人都懂大道理,人人都要拼尽全力,才能实现那半句“开心也是一天”。 邱双心知有些话信服力极低,然而除了这些空话,他也不知道还能如何安慰。 “奶奶那边,家属得多疏导情绪,您也一样,不管怎么样,得吃好睡好。”他涩着嗓子说。 “谢谢。但是……眼看我妈状态越来越差,我真的没办法。” 林女士仍然扭着脖子,侧颜形销骨立,邱双只能看见她紧绷的下颌。 “有时候她痛得睡不着,那种无能为力的感受好痛苦,我别无他法,恨不得病的是我……” 她声线低沉,像颤抖的琴弦。邱双看见一闪而过的泪滴,连忙左右摸兜,找出最后一张纸巾。 林女士低下头去:“不好意思,我失态了。” 邱双心脏紧缩,几乎忘记呼吸,仿佛对那份无力感同身受。 “该道歉的是我,明知道这件事很不好受还要提起……”他说,“姐姐,情绪波动真的很正常,这不是失控,恰恰是您爱惜身心健康的证明。” “你年纪轻轻,还挺会说话。”林女士破涕为笑,“你们医院哪儿可以投表扬信,我去给你写一封。” “我现在还不算医院的一员,你振作一点就是最大的感谢了。”邱双强调道,“姐,我是认真的,就算困难,我也祝你快乐。” 眨眼间,林女士收拾好情绪,反过来安慰他:“放心,姐姐我还有很多事情想要完成,一定会好好活下去,你看,我这不就来检查了吗。” 邱双忽略心头的沉重,努力挤出笑容:“您一看就很热爱生命,上次我的导师说得对,你和奶奶都是雌鹰般的女人。” 林女士用力捏紧他的小臂,说:“那我更不能让你和余医生失望了,我努力吧,坚强到张开翅膀就能保护身边的人。” 邱双蓦地怀疑世上根本没有神仙,如果老天开眼,怎么舍得将常人难捱的重担强加在同一只肩。 “姐姐,那我就送到这儿了。”他眼窝酸热抑制住即将开闸的情绪,“尽头左手边就是治疗室,你注意身体,再见。” 上午就诊告一段落,程一衡跟师姐和导师道别,出门便给邱双发消息。 没等到回复,下楼却在一楼大堂看见邱双。 程一衡穿越行人,在他旁边坐下,问:“今天这么早就结束了?” 邱双萎靡不振地掀起眼皮:“不是。状态不好,老师让我休息。” 程一衡拿手背贴上他的额头,没觉出问题:“怎么了?身体还不舒服?” 邱双长吁一股郁气:“没有,就是心里不得劲。” 他想到从鬼门关闯过一遭的爷爷,虽然已经控制住病情,但他这样的毕竟是少数。 而没有爷爷那么幸运的亲戚,从此再也不能在年三十的团圆饭上相见,邱双也无从知晓直系亲属花费多久才适应了没有他们的生活。 人类的存在实在神奇,精密的身体结构,独特的精神智慧,榫卯结构一般严丝合缝,生生不息地向前运转。 生而为人,凭借人类的智识与世界交手,交织羁绊,邂逅足够铭记一生的美好和感动…… 然后带着这些虚无缥缈的记忆,老的老,病的病,死的死。 倘若这是既定轨道,那么究竟什么才最值得? 追寻什么踩值得忙碌一生,见的人经的事哪些值得体悟,世俗的成功哪些值得不惜代价去内卷? 见多了伤病苦痛,他竟无法为生命下一个确切的定义。 邱双絮絮叨叨讲了许多,脑子乱糟糟的,措辞东一榔头西一棒槌。 “我看家属连痛哭都要等待合适的时机,看患者坐在门外像是等待宣判,我心里还是难受。” 程一衡安静倾听,适时接话,以示在听:“嗯,我每次见到遭罪的病人,也会很不舒服。” “如果不是实在隐忍太久,没有哪个成年人会在陌生人面前暴露脆弱。但她居然说她会坚强的。可她没被亲人的病痛打倒,没被反复的病情折磨,已经很强大了。” 邱双双手交缠,不自觉地掐紧合谷穴。 “可惜我太渺小了,治疗帮不上忙,就连安慰都得她来。” 空气静滞片刻,周遭乱哄哄的声音仿佛陷入真空。 程一衡捉过邱双一只手腕,问:“我是不是没和你说过我学中医的原因?” 邱双终于抽离出来,摇头道:“没有。” 程一衡轻抚他虎口的痕迹,温声说:“三年前,我家也有长辈患癌,是我姥姥的哥哥。” 儿时,程一衡在姥姥家住了很长一段时间,舅姥爷隔三差五来陪他玩。 他的感情细胞并不发达,分给家人刚刚足够,和舅姥爷这份亲情谈不上深厚。 三年前的某个夜晚,寻常晚餐时间,姥姥唏嘘地说,舅姥爷那几日高烧不退,检查结果显示肝癌晚期。 程一衡那时学业繁忙,随父母去看望过一次,舅姥爷卧病在床,骨瘦嶙峋,肤色暗黄,毫无血色。 他叫程一衡上前,混沌的双眼大大睁开,像是想努力看清他的模样。 舅姥爷颤巍巍伸手,程一衡主动与他相握。 “一衡啊,好好学习。”舅姥爷紧紧攥住,甚至抓得程一衡有点疼,“舅姥爷相信你,一定能走得长远。” 那次过后,程一衡没有机会再去看望,只能偶尔听家里人说起化疗无果,转而中医治疗。 “这样说起来好像过了很久,其实肝癌晚期扩散得很快,舅姥爷没撑多久,不幸中的万幸是没有那么痛苦。” 程一衡说完,发觉邱双虎口掐痕褪去,便松开了手。 邱双莫名不是滋味,追回去将他抓回,五味杂陈地问:“所以……你就下定决心要学中医了?” 程一衡由他牵着:“没那么快。当时还没有想好,是填志愿之前的某个晚上突然想到,或许中医挺好的,学了之后能培养全家人养生的意识。” 这一点邱双无法共情,他家的保健活动都由那两位正牌医生负责。他问:“你现在应该已经做到了吧。” “我的作用微乎其微,但舅姥爷的确给他们留下了深刻的启示。”程一衡说,“他们现在比三年前注重身体多了,有时候甚至去看中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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