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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还有几分钟的时间做选择。”里奥忍俊不禁。
“唔,里奥,有句话,我一直没找到机会告诉你……”亚历克斯的表情严肃起来,他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很感激,里奥,为你救了我的命,为你在最後关头没有抛弃我……总之,为了一切,谢谢你。”
里奥觉得脸颊发热,他并不擅长应付夸赞和伤感,也不能敷衍,只能珍而重之地握着亚历克斯的手:“你知道的,我这里随时欢迎你。”
亚历克斯笑着扬起眉毛,催促道:“好啦,上船吧。”说着,他用缺了手指的左手晃荡着一根挂着银链的坠饰,“我会找到与它相关的人的。”
里奥微微颔首,转身踏上运输船的舷梯。这艘原本全部用来运输战略物资的船如今被划分出二分之一留给提交退伍申请的伤员们,它将载着近二百人到达菲律宾马尼拉,在那里卸下货物,再调整航向,前往它的最终目的地,澳大利亚布里斯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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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45年9月28日,里奥乘坐远洋游轮,自布里斯班啓程前往惠灵顿。在平民百姓聚集的三等舱,这身皇家海军军服使他收获不止一次问候与祝福,以至于到最後他不得不和某位乘客调换铺位,才逃到船尾,忍受着螺旋桨的咆哮,度过了六个多梦的夜晚。
在那些颠簸震颤的梦中,他接连梦到乔纳森。
乔纳森·弗林,身穿那件少年时常穿的亚麻衬衣和被洗得发白的牛仔裤,站在甲板的尽头等他,浅黄色的双眼中光芒热切。里奥开始奔跑,尽管奔跑得踉跄,但他没有摔倒,几乎手脚并用着向前,可却一直无法到达终点,眼睁睁看着乔纳森消失在海上泛起的晨雾中。他高喊着乔纳森的名字,但没有回应;他抽出信纸写信,但钢笔没有墨水;他从通讯兵手里抢过电话,却看不清号码圈上的数字;他丢掉一切,跪在甲板上,被不知从何而来的炮弹掀翻下去。肩膀的钻心疼痛迫使他睁开双眼,发现自己竟从上铺摔了下来,四周的行李翻倒一地,不止一个人在睡梦中呢喃抱怨。
他爬起来,从铺位上取下外套,摸黑离开逼仄的小隔间,来到同层的甲板附近抽烟,隔着门上的小窗望向海面。阵雨在夜晚尤其狂暴,使海水颠簸起伏不止,前一刻还扬起船头,仿佛要乘风破浪,後一秒则几乎垂直扎入海水,一副要被掀翻的摇摇欲坠架势。雨水疯狂拍击在玻璃上,发出近乎凄厉的响声。
烟气充满肺部,里奥闭上双眼,回忆着那个梦和之前的许多梦,脊背发寒。这个梦没有那麽恐怖,不像两天前的梦,那时他梦到乔纳森的讣告连同军装被交入他手中,直到他醒来仍心有馀悸;但今天的梦也足够可怕,足够让他体会到绝望,让他的心几乎被碾碎。尽管还有不到一天,游轮就会靠岸,但他已经无法再等待,可是……
他打了个激灵,另一个梦自更深处浮现,微小却密集的疼痛再次袭来,像上百只蚂蚁在他身上爬动。他清楚地记得乔纳森在梦中说过的话。
这有悖道德,里奥。这不该存在。
离我远一点。
在那个梦里他饱受煎熬地啜泣着,即使醒来,脸上仍有残留的泪痕。他捂住嘴,将手臂搭上额头,但这无济于事,他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直到几乎窒息。
他靠在冷硬的铁门上,深吸一口气,用两指掐灭燃着的烟头。更新鲜,更剧烈的疼痛驱散了那些无穷无尽的噩梦,但没能敦促他返回舱室。他保持着这个姿势继续望向窗外,直到暴雨停歇,直到一丝微光将海平面镀上浅金色,执勤的海员提醒他返回铺位,说游轮即将靠岸。
1945年10月5日,里奥回到阔别已久的新西兰。
从惠灵顿开往基督城的火车使他昏昏欲睡,如乌云般围拢的夜色加深了这种疲惫。他缩在座位上,双手抄进军服口袋,摩挲着钢笔,终于捱到天彻底黑下去之前下了车。强烈的恍惚退去後,他突然明白什麽叫做近乡情怯。心脏被拉扯的感觉竟让他産生逃跑的冲动,他四下环视,看到火车站旁亮着灯的旅馆,犹豫是否应当先在城里停留一晚。可另一方面,他又无比渴望回到熟悉的院落,清理那张也许落满灰尘的床铺,在属于自己的房间内,做一场好梦。等他很久的计程车在他身边鸣笛,司机问他要不要进城,他回过神,带着歉意摇头说,不进城,请载我去北郊,伍德恩德镇。
一小时後,夜幕完全降下,他在小镇的唯一一条主路上驻足,在黑暗笼罩下端详这个似乎永远不会改变的小镇。夜晚如此静谧,一切仿佛凝固,可就算在白天,这座镇子也有着别样的安宁,足以抚平任何人心上的皱褶。
他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向前迈步,不远处却突然传来喊声,引他向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
几乎就在同时,一个身影扑进他怀里,一只手环住他的脖子,让他一个趔趄。
“里奥!”
“你……”里奥没有看清对方是谁,但那喊声无比熟悉,连表示欢迎的姿势都如出一辙,他不可能认错。喜悦在一瞬间充溢他的胸膛,所有犹豫丶疑惑和伤感都被他抛到脑後。他回抱住来人,几乎要将那个娇小的身体抱离原地。
“艾琳!是你!”
“里奥!你回来了!你真的回来了!”艾琳欢快道,几乎有些哽咽。她握住他的手臂,“我还以为你要先返回英国。”
“我回来了。”里奥摇着头说,“可能我在信上没有讲清楚,我在英国没什麽事要处理,所以会直接回新西兰。倒是你,这麽晚了,街上一个人都看不到,你怎麽不回家?”
“我啊?我……”艾琳指着自己,脚尖不停地磨蹭路面,“我有事要办,就顺路……哎呀,从惠灵顿到基督城的火车早晚各一趟,我估计你会搭晚上那趟,毕竟乔尼回家的时候也是……”
“你要办什麽事?我可以和你一起去。对了,在意大利驻扎时给你买的帽子还在我的手提箱里,也可以顺便给你。还有……”话到嘴边,里奥犹豫着,还是按捺不住,问道,“乔,他还好吗?”
“乔尼拜托我替他出门买酒,你看,我刚从酒铺出来。”她擡起另一只手上挂着的篮子,似乎装了不少东西,沉甸甸的。她说着,却支吾起来,扭开头不看他,声音也不如先前兴奋,反而像是有什麽难言之隐,“乔尼他……”
“他怎麽了?”心中一紧,里奥追问道。
“他……唉,里奥,你想现在去见他吗?我可以带你回家,妈妈也会高兴的。”
“他到底怎麽了?”里奥强压焦急的情绪,再一次问道。
“我不是想瞒着你,只是……我说不出口……里奥,你会和我一起回去的,是吗?我想乔尼会愿意见你的。”艾琳急迫地说,她低头擦了擦眼睛,压低的嗓音中带了些哭腔,像是在哀求,让里奥的一颗心沉入谷底。他不得不点头同意,木然地走在艾琳身边,沿着主街向北走,再深入小巷,不用走几步路就会到乔纳森的家。明明路程只有短短十五分钟,但走起来却漫长得好像没有尽头,当他们终于靠近那幢门前永远亮着一盏灯的房子时,他迟疑了,握紧拳头却还是犹豫。在初春清新的空气中,他却觉得呼吸困难。
这是他生平第一次,不敢迈入这幢房子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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