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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这个南流景也不知道怎么回事,约莫所有贴己细腻的心思全用在孔慕真的身上了,半点儿没看明白虞明乐的暗示,反倒乐呵呵地提前在摆渡车上等着虞明乐,笑说:  “走吧虞总,今天有梁老师的戏,正好带你过去视察。”  虞明乐没什么法子,只能硬着头皮上了车。  南流景在摆渡车上把今天要拍摄的剧本片段递给虞明乐看,虞明乐低头读稿的时候,南流景又说:“这几场戏确实大起大落不好拍,不过江老师盯得紧,他还专门带了自己认识的医生过来,每次拍完都会名字  摆渡车停到棚区,虞明乐与南流景前后下去。  片场挺乱,来回奔跑调度的人就算看到他们,也只能站定几秒钟,点点头,大略打个招呼。倒是江群迎过来,把二人往里面能看得清情况的位置接了一点。  虞明乐不好被梁雪明发现行踪,便说不去打扰摄像与导演,江群和南流景就停下,一起在外围陪看。  人群围拢的正中央,是梁雪明的戏。  南流景翻了几页剧本,江群伸手在上面来回划了划,讲:  “是这一段儿,也不知道老高是想要什么感觉,走了好几条了。”  虞明乐瞥过去一眼,江群的手指头只划到了一行字:  [得知渡洋船翻,周家的传家宝和几十条人命全部葬送大海的消息后,陆肇宽一度情绪崩溃,无人能劝。]  恰好前方传来清脆的打板声,虞明乐抬起头来。  这一折不叙前因,梁雪明站在装潢精美的房间内,几个人已经提前围近他身边。薄薄的木板门开着,对手演员只是随口带了一句上一场的台词:  “……baba,船翻了,人全都没了。”  虞明乐皱眉,正觉得这样子实在诙谐、不专业、让人不能入戏,就听梁雪明似倒抽气一般,说:  “那东西……东西呢?”  戏便进去了。  陆肇宽对面的灰衫学生低头,极小声地从喉咙缝儿里挤出来一句:“东西……也没了……”  周遭一下子死一样得寂,陆肇宽瞪着眼,过往时候,他的这双眼一向是亮的,这会儿宛若被镜片挡消了光,也不知到底是不可置信,还是硬要再确认一遍才能死心,陆肇宽颤了声音问:  “……全没了?”  进屋来的人都低着头,没人回答,几人上前来拉住陆肇宽,低声叫陆兄、叫他名字,又伸手去拦他、扶他。  陆肇宽陡然大喊道:“全没了!?”  他身体猛地一挣,扑上去攥那学生的衣领,后面的人赶忙拦;挣动之间,眼镜歪斜,陆肇宽一双眼没得遮挡了,它们血红血红地凸起来,人也是满脖子满额的青筋,像一具突然诈尸起来的死人似得,双手胡乱在空中刨抓。  陆肇宽撕心裂肺地大叫:“什么?”“什么?”“什么——!?你说什么——”  他喊得不像是为了问,更像是只要他能愈大声、愈凄厉地咆哮,那那件周公子的传家宝,还有那一整船的人,就又能复活过来,能安安稳稳逐波在浪的尖儿上。  学生们本就战战兢兢,各自细吊一口气,登时被陆先生这幅样子吓得大哭起来……  “卡!”  高健安叫了停,又迅速地说立刻开始下一场。  虞明乐还站在场外,眉头皱得要打结,直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揪压成一团,死死瞪着片场区域,一口气都喘不上来。  梁雪明嘶叫得仿佛喉咙里烂咳出血来了。  一众演员撤下去,只留下一个人扶着梁雪明的手臂,而梁雪明静静地垂着头,闭着眼睛。小小一方场记版提前伸过来,挡住梁雪明整张脸,高健安又叫开始,咔哒一声,场记版合起又飞快撤走。  面庞再度出现时,梁雪明像一瞬之间老去了整二十岁。  他弯腰垂首,整个人佝偻着,赤红的眼睛眨也不眨,梁雪明的手颤抖着搭扶在沙发雕花的木背上,一丁点儿一丁点儿地往前挪、往前蹭。  他在这时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颤颤巍巍地提起来那么一些,可也就两三秒,这口气散了,梁雪明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魂魄筋骨,又缩瘪下去。  虞明乐僵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  梁雪明个子很高的,他躯干骨架大,肩膀其实很宽。此时此刻却像是塌了、垮了,整身衣服空空荡荡而眼神溃散,再也没有一点儿撑聚起来的可能。  江群歪斜上身,凑过来小声道:“梁雪明就是这个最厉害,一般强情绪的戏反复表演,后面多少都要么是复现,要么出戏,给不出来东西、更给不出来新东西。你看看,喏,眼瞅着是嚎了十几条了,状态还这么好,新鲜着呢。”  南流景颔首,应声夸了梁雪明几句,他转头看虞明乐,但虞明乐哪里扯得出笑,又哪里说得出话来。  ——心如刀绞。  虞明乐想,大概这个词语诞生出来,就是为了此时此刻这个时机了。  高健安在前头叫卡,还说要再来,演员们纷纷上前归位。虞明乐忍无可忍,朝南流景偏了下头,硬挤出点儿声音道:  “不行不行,我看着实在揪心,不好意思啊南总,我这不躲不行了,失陪。”  南流景笑说理解,语气有点儿调侃似得,虞明乐这会儿也顾不上。他转身快步往外走,江群赶忙捯腿追上来,招手叫人说送虞总去梁老师的休息间。  所谓休息间就是个近搭的板板房,拍摄期间还得当妆发室、杂物室用。梁雪明的休息间里乱糟糟的,大包小件,东西堆得满当。  虞明乐沉着脸走进来,看到屋里被挤得没什么落脚地方的样子,燥得脱口骂了一声,下意识往自己兜里掏。  内外几个口袋,虞明乐越摸越烦,直到全拍个空,才想起昨天把烟都扔掉了。  虞明乐猛地回头。  他瞪向徐让,眼神实在凶狠,又迟迟不开口。徐让站在门口,很快如芒在背,猜测着问:“虞总,买烟吗?”  “买个蛋,滚!”  虞明乐愤然甩手,不再搭理徐让的死活去向,把外套扯下来往沙发上恶狠狠一摔,继而将自己也摔进了沙发里。  足过了半个多小时,虞明乐的闷火已经散了,都有些昏昏欲睡,纸片一样的薄门板外才响起些脚步。  安意之说话的声音夹在其中,很是明显,虞明乐起身穿上外套,稍微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门就被推开了。  小安先进的门,看到虞明乐也没惊讶,规规矩矩问好。梁雪明跟在后面进来,微抬了下头,对虞明乐说:  “小虞总来了。”  “嗯。”  梁雪明的语气是硬压出来的平淡,他的眼睛很快垂下去,脸上也绷着,没有表情。小安带梁雪明往沙发上坐,一面拧着脑袋,急吼吼想向虞明乐解释。  虞明乐抬手往下按,默然摇了下头,小安便把嘴巴给闭起来了。  她将梁雪明安顿好,起身后又没赶上开口,就见虞明乐冲自己蹙眉摆手。  那还说什么了。  安意之冲虞明乐一低头,闭着嘴回身一通比划,招呼后面跟来的人全部麻利退退退。  休息间的门关上,略微拦住一点儿乌七八糟的杂音。虞明乐看了梁雪明几秒,向他走过去。  梁雪明阖着眼,脸色黯淡煞白,嘴唇没什么血色地微张,胸腹缓慢起伏,深深地吸气、吐气。  ——像是要将另外一个人的灵魂,一点儿一点儿地,借助着呼吸,从自己身体里吐出去。  虞明乐仔细地描着梁雪明,从脸看到脖子,看到梁雪明露在外面的手和手腕,特别庆幸自己忍住了瘾,没在这里抽烟。  梁雪明一时没能出戏,虞明乐当然知道,这些冷淡与沉默都不是冲着他来的,更是知道,自己心里那些把人往透不过气来淹的难受,也不是因为这个。  隔着导演,编剧,剪辑,屏幕,所有的梁雪明的表演,虞明乐都看过许多次。  那些悲伤,崩溃,歇斯底里,面对一张平面时已然让人沉浸到受不了了的演绎,在现场用眼睛亲自来看,冲击力是远远不同的。  多少观众走出影院时,都觉得开灯后的那段路像是时空隧道,戒断,感官超载,怅然若失,更何况投入其中,真实于其中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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