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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看什么?”他哑声问。
薛明窈垂首下看,笑如银铃,“果然,我猜对了。”
本来死的静的青山,分明拔节向上,茁壮繁茂,直入云霄。
既非第一次,也非第二次,明明已有了许多次,他还是赧得全身犹如火烧,以至转过头去,不看她脸上得逞的洋洋之意。
她却咯咯笑着,将唇贴了上来。
桃花妖没钻进画里,钻进了春山之中,游山戏水,流连忘返。
啪,凝厚的一滴墨从笔尖坠下,向四面八方洇去。
谢濯的思绪止不住地越滚越远。
薛明窈要陈良卿为她作画,怎样子作?像他与她那样吗?
会吗?
不会吗?
桃花哪管这些,只管年年盛放,年年笑给不同的春风。这是天性。
白绢上那乌青的一团,愈发地深暗丑陋了。
......
天空处于黄昏与夜晚的临界,被暗沉的蓝与灰压得死气沉沉。
但北明山行宫里的春夜,衣香鬓影,笙箫缭绕,正是活色生香,宴乐未央。
参宴者多数是宗室或勋贵,带些家宴的性质,像薛明妤、陈泽兰这种王公侯爵府上的小娘子,因为没有诰封,也不得出席。除此之外,皇帝特许了包括陈良卿在内的几位身边近臣以及今年吏部宏词、拔萃、平判三科的头名士子也来赴宴。
三人坐在末位,皆着绿襕袍,戴皂幞巾,巾帽的右侧簪着天子赐下的进士花。其中有位年青些的,状似二十许人,仪表堂堂,容光焕发,极是亮眼。
天子赐他花时多赞了一句年轻俊彦,英雄出少年。
文臣若无殊勋殊才,便要一年年地熬资历,登科释褐后从小小校书郎做起,历十余年,爬到六部郎中、州刺史这样的五品官位置,已算官运极顺的。快者再经几年,可入中书、门下,成为真正手握权力的阁臣。
算来如果二十多岁便中进士,那最快在不惑之年左右便有希望纡朱怀金,将文官做到顶。因而少壮登科,前途似锦,最令人艳羡。
薛明窈看到这位神采奕奕的进士郎,并不十分情愿地想起了谢青琅。
她同冯绾一样,以为谢青琅也将会且必会有这一日。
西川虽不是个人杰地灵的地方,但谢青琅在西川的学子堆里才气最盛,名声最响。书院的大儒个个断言他三年之内,必登科高中,幸运的话,头名及第也有可能。
薛明窈离开西川后,每年冬末春初都会让绿枝抄录新晋的进士名单,从没在上面见过他的名字。
他究竟为何没走上这条路呢。
总不能是他厌恶她,因而决计不肯登朝堂吧?
薛明窈自嘲一笑,忽想到几天前吏部放了榜,她却忘了吩咐绿枝去抄。
好像也没这个必要了,既然她已决定要忘记他。
她扬杯喝了半盏酒。
参加过许多回宫宴,薛明窈对宫宴的流程再熟悉不过。皇帝说完话,茶酒、果糕上过一轮,该到乐舞了。
今晚的乐舞不同凡响,是以征南为主题的剑舞。伴着笙笛鼓齐鸣的《征南乐》,八名伎人腰系飘带,手挥双剑,在锦毯上旋转奔跃,动如雷霆震怒,静如江海凝光。
一舞罢了,群臣静寂刹那,爆出轰堂掌声。
德元帝乘兴命人以观征南剑舞为题,限时一炷香作诗一首。数名内侍逐座奉上白绢墨笔,遇到武将与命妇时,便绕行过去。
这种环节,向来默认只有文臣参加。
不过在发到谢濯时,德元帝开口笑道:“谢卿,朕知你颇通翰墨,能作文章,不知诗可作得来?”
谢濯颔首,“少时学写过,愿为陛下献拙。”
德元帝悦然,扬手令人赐下笔墨,“谢卿文武双全,可谓是出将入相之才啊!”
在座除了与谢濯深聊过的陈良正、陈良卿两兄弟以外,皆有些惊讶,历年来朝中时有儒将,但都是先做了文臣,再领兵征战。谢濯以武仕进,后露文才,实属罕见。
天子的这句出将入相也引人猜想,谢濯已凭军功封了侯,难道天子还有将其转为文官的打算?
一众勋臣猜不出天子心意,只知天子开怀地就着旁边冯淑妃送入口的葡提橘瓣,对谢濯接连几句赞不绝口。
薛明窈讥嘲地笑笑,又送了半盏春醪下肚。
众人作完诗,内侍收去呈给德元帝。德元帝逐样翻看,挑出了几份夸赞赐赏,最出色的毫无疑问当属陈翰林,而谢将军的诗作竟也不俗,和新科进士里头的一位撞了韵,却明显比他的好一些。德元帝给谢濯赐完赏,打趣了那位进士几句,臊得人满脸通红。
内侍用写了诗的细绢糊了灯笼,悬在廊下,暗夜里金亮的一团团光影,随风轻摇。一个个方正遒劲的墨字,粼粼地闪过。
宴过一半,酒过三巡,规矩礼仪渐渐松了。皇后以身体不适为由早早离了席,坐在尊位上的德元帝笑歪在冯淑妃怀里,上行下效,诸人放浪形骸起来,原本鱼列的案席歪扭得不成样,酒盏打翻了几个,酒液染得绛红地衣愈发颜色暗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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