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步出衡门风满袖,平生功业此中论。
却说杜衡引着王得功等人,一路行至城西锦衣卫小旗所,进了院门,整了整衣襟,便大步登堂。
所里二十余名军余、校尉早已得信,齐齐在堂下站定,见他进来,轰然一声打千行礼。
王忠与宋连升分列左右,前几日早已交割了印信账簿,今日见他正式到任理事,也都起身相迎。
杜衡上首坐了,目光扫过堂下,不怒自威。先申饬了营规职守,勉励众人尽心当差,便命各人照旧分拨巡街、守隘,只留王、宋二人议事。
待堂下人散了,杜衡才取过交接的账簿翻看起来。
大明朝卫所账目素来简陋潦草,多有虚冒克扣。
他于账目一道最是精明,只细看了两刻工夫,便瞧出十几处虚开浮冒、侵渔公帑的破绽。
他也不言语,只指尖在账页弊处轻轻一点,抬眼望了王忠一眼。
王忠额头冒汗,暗想自己历年那些虚冒克扣的手脚,竟都被这少年人瞧得通透,心中又惊又愧,又暗存感激——亏得他不曾当众点破。
当下便躬身道:“杜小旗明察,卑职早年随老旗官出征落下箭伤,近年精神不济,账目上多有疏失。往后但有钧令,卑职赴汤蹈火,绝无二心。”
杜衡淡淡一笑,温言道:“王爷爷说哪里话。您是所里耆旧,从先父掌旗时便在此协理事务,劳苦功高,阖所共知。不说远的,前日县里劫案,全赖您坐镇所中、宋叔里外接应,才不至乱了章法。往后所里大小事务,正要多仰仗您二位指点扶持,切莫生分。”一句话便将账目弊处轻轻揭过,于二人俱是给足了体面。
宋连升忙上前一步,压着嗓子道:“衡哥儿,所里眼下有两桩巡缉积案,还有一桩急事,都凑在一处了。一是近月来东乡至漕口沿岸屡有白莲教余党流窜,上峰也有行文过来,这事你是知道的。二是这半月间,渡口多有陌生漕船帮人众夹带私货,行踪诡秘。还有一桩——三日前香满楼劫案里拿住的几个活口,如今还寄押在县衙,今早县衙又行文过来催,问咱们什么时候提人审讯。”
杜衡指尖在桌沿轻轻叩着,沉吟道:“三桩事,倒有两桩缠在漕口,巧了不是。”他心中自然清楚,前日都司指挥使司已传下公文,因白莲教余孽屡犯漕线、劫掠作案,着各沿河县卫添设巡漕丁壮、置办兵甲器械,加征二成护漕钱粮。
这笔款子,急切间哪里凑得出来。
宋连升捻着胡须叹道:“谁说不是。三桩案子堆着,又平白加这二成钱粮,件件都压手,实在是头疼。实在没了法子,咱们去寻沈知县大人,看他能不能挪挪手?”
杜衡摇头便拒道:“不妥。县衙库藏向来窘迫,找他开口,是逼朋友为难。要了结这三桩事,凑齐这笔钱粮,漕船帮是首当其冲的下手处,却也不是只盯着他一处。县衙押着的那几个活口,也得同步提审,两边对着挖,才能挖出根来。”
“漕船帮?!”宋连升听得脸色剧变,连连摆手道:“哥儿,万万使不得!这漕船帮人多势众,把着黄河渡口,根子扎得深着呢。休说咱们这小小旗所,便是卫辉府派下人来,也未必讨得着好去。”
他顿了顿,又道:“别的不说,单是河南境内,漕船帮年年给少林寺缴着巨额香油钱,靠着这尊大佛撑腰。少林僧兵悍勇,寺产又不纳国赋,咱们去动他们,可不是太岁头上动土?”
杜衡冷笑一声,眼中迸出几分凌厉锐气道:“宋叔放心,少林求的是财,守的是清名,岂会为了漕船帮几个苦力,担上包庇教匪、窝藏劫寇的罪名?他们断不会替漕船帮扛这颗雷。”
他微微倾身压着嗓子道:“实则漕船帮不过乌合之众,仗着人多横行市井,暗通教匪、夹带私货、窝藏亡命,黑钱积得山一般。咱们就借查案的由头拿他开刀,坐实罪名,护漕钱粮一并征了,往后漕口的规矩也趁此立定,公私各安其分,省得日后频生枝节。”
王忠与宋连升闻言,心下都是一动,彼此飞快对视一眼,又都不动声色地转开了目光。
宋连升还想再劝,杜衡却话锋一转:“对了宋叔,衙门里的方元英,后来怎样了?”
宋连升叹道:“还能怎样,伤得着实重,说是抬回家里将养,一时半会儿下不了地。哥儿怎么突然想起他来?”
杜衡略一思忖道:“他虽是县衙差役,那日劫案提棍相助,于公于私都该探看。再者后续查漕口、审活口人手吃紧,少不得向县衙借调,此时走动也便当。”
宋连升点头道:“话是这个理,回头老叔便差人送些钱粮去。”
少顷,杜衡拍头说道:“我倒是差点忘了,他是少林俗家弟子,日后指不定能派上用场。劳烦宋叔亲自走一趟,他若知晓漕口、少林的旧事,也一并探问探问。”
王忠在旁忽道:“此事不劳连升。我与那方元英有旧,平日往来也便,此事我去办便是。”
杜衡微微颔首:“那便有劳王爷爷了。”
次日一早,杜衡便点齐所里二十余名军余,立在阶前朗声吩咐:“自今日起,阖所上下俱要打起精神,咱们要办几桩大案。丑话说在前头,差事办得妥当,功赏自然少不了,若是办砸了,不消上峰行文追责,我先按营规处置。”
底下众人听得要办大案,个个摩拳擦掌,士气陡振。
杜衡逐一点派道:“马老栓、周二壮,你二人随宋叔去县衙,将香满楼那几个活口提回所中羁押。李长顺、赵石柱,你二人去漕运库房查对过往船册,该怎么盘查,不必我多嘱。王得功、王得保、宋毅、仇默,你四人再带五名军余,随我去漕口码头。王爷爷坐镇所中,一应文书往来、值守调度皆由您主掌。其余人等照旧当值,巡街巡路时耳目都放机灵些,遇有生面可疑之人,即刻盘查报来。”
众人出班领命唱诺。
正是:
旗开令出肃军容,欲向津头缉迹踪。
莫道漕波深似海,锦衣锋出破奸凶。
且说滑县城外黄河渡口,浊浪滔天,往东一泻而去。
风裹着浪声往岸上扑,震得人耳根嗡嗡。
岸边上帆樯挤得密不透风,粮船货船挨肩擦背,正是南北漕运的咽喉去处。
杜衡引着众人换了常服,扮作走货的客商与伴当,混在扛货的人流里踱进码头。
只见人头攒动,拉纤的、扛包的、喊号子的往来穿梭,喧嚣之声直冲云霄。
随行众人散在四周,佯作寻活计、问脚价,暗里把四下动静都收在眼里。
正行间,只见一个老汉扛着半麻袋粮,脚下一滑踩在泥洼里,身子一歪就要栽倒。
杜衡抢上前半步,伸手一把扶住,轻轻一扶,那老汉才稳住了,顺势把麻袋卸在地上,呼哧呼哧喘着气,连连拱手作揖道:“多谢小哥援手,不然老汉这把骨头可要摔散了。”
杜衡摆手笑道:“举手之劳,老丈不必多礼。看您这把年纪,怎还在码头上卖气力?”
那老汉抬眼打量他一番,咂嘴道:“我看小哥面生得很,想是外乡来的客商吧?”
杜衡顺势道:“老丈好眼力。在下打怀庆府来,家里收了些粮,想走水路往山东发,听闻此处码头便利,特来看看行情。”
老者闻言摇了摇头,叹道:“小哥儿听我一句劝,这码头的饭,可不是好吃的。你若真想走货,得先拜过『水上飞』的码头,莫说赚钱,连船都靠不得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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