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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敏是子时回府的。他让车夫把马车停在侧门,自己从后花园的角门摸进去,穿过假山时被一块太湖石绊了个趔趄差点摔进池塘里。
他扶着假山石站稳,额头上全是冷汗,脑子里反复转着骨都侯说的那句话。
“你主子连他一根手指的底都没摸到。”
太后确实没摸到。
太后让他查秦九,他从秦九的饮食起居查到丞相府的人事更迭,从太医院的脉案查到户部的账目。
查了整整两个半月,查到的最有用的情报是“秦九喜欢喝白毫银针”、“秦九年年吃桂花糕”、“秦九逛醉春楼”。
这些情报全是细枝末节,没有一条能证明秦九会武功!
现在安北王给了他证据,但他没法拿这个证据去跟太后汇报。
他能说吗?能跟太后说安北王在谈判桌上被秦九一只手制住了?
太后要是信了就等于承认自己之前所有的情报都是废纸;要是不信那就是他崔敏无能,连查个人都查不明白!
他上了楼,推开书房的门,点了灯。烛火跳起来的时候,他看见书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朵白木槿。
花瓣已经蔫了大半,被茶水浸过的边缘微微卷曲变成半透明的淡褐色,花蕊处还沾着淡淡的蜜色。
那是醉春阁后院的槐花蜜,全京城只有醉春阁的土里埋过蜜。
木槿花下面压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的笔迹干净锋利,只有一行字:
“崔大人今夜辛苦了,明日早朝,吏部门口见。”
落款处画了一只栖在刀上的鸟。
暗夜楼。
崔敏的手抖了一下,纸条从指缝间滑落飘在书案上。
他想把那朵木槿花拿起来看看,又不敢碰,就这么站在书案前站了很久。
暗夜楼给他递纸条只有两种可能:要他办事,给他合作的机会……或者要他的命。
目前这只栖在刀上的鸟此刻还压着木槿,不是刀刃,这是父亲请儿子见一面
醉春阁顶楼。
封楼单膝跪在躺椅前,把橘猫项圈里扒出来的纸条双手呈上。
沈栖舟歪在窗台上,左手腕上的金铃手镯在夜风里轻轻晃着。
他把纸条展开扫了一遍,骨都侯的字迹,北朔字,封楼已经在旁边用小字翻译了。
“秦九猜得没错,崔敏那条线果然牵到骨都侯手里了。骨都侯没全信太后,但也没全信秦九。他在两端都在试探,这头狼倒是不傻。”
“楼主,崔敏这边怎么处理?要不要……”
“不用。”沈栖舟把纸条折好放在窗台上,“秦九说明天他来收尾,就让他收。本楼主今晚只负责送花,不负责收尸。”
封楼嘴角抽了一下,识趣地退出去。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楼主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夜风里荡开,带着种说不清是得意还是期待的尾韵。
沈栖舟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桌前,把秦九今早送来的桂花糕掰了一块塞进嘴里。
豆沙还是碾了三遍,桂花蜜多放了一勺,盐放了半钱。
这个人连做糕的方子都能算得分毫不差,在谈判桌上算一个北朔蛮子还不是顺手的事。
他把剩下的桂花糕放回碟子里,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夜风灌进来吹得他暗红色的薄衫猎猎作响。
他看着丞相府的方向,那里还亮着一盏灯。
快到亥时,秦九的方案复稿写到第七页时,窗外传来三声轻不可闻的叩响。
骨节敲在窗棂上的暗号:两短一长,间隔精确得像更漏。
秦九的笔尖在纸上停住,墨迹在最后一个字的末笔洇开一个小点。
他没有抬头,只是把笔搁在笔架上,将刚写好的十四页纸叠整齐,分七页放进案角的两个牛皮纸封套里。
“进来。”
窗扇被推开,青柏从夜色里翻进来,落地无声。
他单膝跪在书案前,身上的夜行衣还带着秋夜的寒气,但他的脸色比寒气更冷,一个习惯了沉默的人在斟酌如何开口时特有的那种凝重。
“公子,有人要见您。”
秦九的手指在封套上停了一下。
青柏跟了他近十年,从来只说“有人求见”或“有客来访”,“要见您”这三个字不是青柏的用词习惯。
能让他改口的,只有一种情况,来的人不是“求”,是“请”,而那个“请”字背后站着一个让青柏无法拒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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