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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秦九这种声音温温柔柔、眼睛里却一丝暖光都没有的……她应付不来。
“是……是城南那个做丝绸生意的周老爷,他今晚在花船上设宴,请了好几位公子姑娘去助兴。”
“栖舟公子本来不想去的,但周老爷让人送了三回帖子,面子实在推不过……”
老鸨的声音越来越干,干到最后自己都说不下去了。
什么周老爷,什么三回帖子,都是假的!
栖舟公子什么时候给过任何人面子?他连平安侯世子都在门口蹲了三天没见着,一个做丝绸生意的商人,凭什么让他推不过?
秦九没有拆穿她。他只是转过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问了一句:“哪艘花船?”
老鸨犹豫了一息,还是报了:“秦淮河上那艘新漆的,船头挂了八盏红纱灯笼,船名叫‘醉月舫’。”
秦九出了醉春阁,青竹提着灯笼追上来。他没有让青竹跟,只说了句“回府等我”,然后自己上了马车。
车夫问他去哪,他说了三个字:“秦淮河。”
车夫是老徐头,在丞相府赶了二十年马车,经历过秦九小时候半夜发烧他飞马去太医院请太医的场面,但他从没见过二公子用这种语气说话。
沉,像暴雨前压下来的云层。
马车在秦淮河边的柳堤上停下来。秦九掀开车帘,河面上的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和脂粉香。
秦淮河是京城有名的销金窟,河面上漂着七八艘大小花船,灯火通明,丝竹声隔水传来,混着酒客的喧哗。
但其中一艘特别扎眼,船身新漆了朱红的桐油,船头挂了八盏红纱灯笼,船尾还立了面绣金线的屏风,生怕别人看不见似的。
醉月舫。
秦九站在柳堤上看着那艘船。
船窗开着,里面透出暖黄的烛光和晃动人影,隐隐约约能听见琵琶声,弹的是《月儿高》,但弹错了一个音……
不对,不是弹错,是弹琵琶的人故意把那个音按高了半拍,让整支曲子从婉转变成了妖冶,像一只猫伸爪子拨倒了桌上的茶盏。
秦九认得这只猫的爪子。
他沿着柳堤往下走,走到离醉月舫最近的那棵歪脖子柳树旁,船上的酒客还在喧哗,没人注意到他。
毕竟此时的他就像一个喝多了酒出来吹风的寻常书生。
拎着不听话的猫儿回家
秦九站在柳树下,把眼前的情形扫了一遍。
船头两个护卫,腰间佩刀,步伐虚浮,不是练家子,是富商雇的普通打手。
船舱里约有七八个客人,从窗纸上的影子判断,主位坐的是个体型偏胖的中年男人,他旁边坐的应该就是那个周老爷。
琵琶声是从主位右侧传出来的,弹琵琶的人背对窗户,但秦九认得那头散在肩上的长发,和那只拨弦时微微翘起的尾指。
沈栖舟弹琵琶时小指会翘,他说过这是他十五岁学琵琶时养成的坏习惯,改不了。
秦九在树下把这一切看完,之后他低下头整了整自己月白袍子的领口,把被夜风吹乱的袖口重新卷好。
动作很慢、很仔细,一个人在动刀之前,总会先擦手。
他抬脚走上通往醉月舫的跳板,跳板很窄,踩上去微微晃动。
船头的护卫看见他,伸手拦住:“这位公子,今晚醉月舫被周老爷包了,不便……”
秦九抬起眼。
那护卫后半截话全堵在喉咙里,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说完,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只是看了他一眼。
那双眼睛温和得像春水,但春水底下有东西,是人骨子里的本能告诉他这个人惹不起。
“我来找一个人。”秦九的声音跟去朋友家串门没什么区别,“栖舟公子,麻烦通传一声,就说秦九来了。”
护卫生生打了个寒颤,应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转身往船舱里走。
他走得太急,肩膀撞在船舱门框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脚步没停。
片刻之后琵琶声停了。
船舱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几声椅子被推开的声音。
有人的酒杯碰倒了,有人在小声问“秦九?哪个秦九?”
有人压着嗓子答“还能有哪个,丞相府那个病秧子、户部清吏司主事、翰林院侍读学士、这次和谈的主理!他来这里做什么?”
门帘被掀开。
沈栖舟站在舱门口,怀里抱着一把琵琶,身上是一袭红衣,头发半束半散,腕上的金铃手镯在烛光里轻轻晃了一下,叮铃一声响。
他嘴角勾着唇,那抹笑在烛火下显得漫不经心又勾人,但秦九看到了他指尖的小动作。
沈栖舟拨弦时翘起的尾指还没收回去,正轻轻点在琵琶背板上,那指尖是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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