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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时分,天色毫无征兆地沉了下来,浓密的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低低地压在高楼顶端。不过片刻,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地砸在落地窗上,瞬间连成一片雨幕,将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混沌的灰暗。紧接着,一道刺目的闪电撕裂天穹,轰隆的雷声接踵而至,震得玻璃窗微微颤。
傅雨霏正坐在书房里处理一封棘手的邮件,屏幕的冷光映照着她略显疲惫的侧脸。雷声炸响时,她敲击键盘的手指顿了顿,抬眼望向窗外。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打乱了她原本计划去参加一个行业酒会的行程。她不喜欢这种失控感,眉头微蹙,拿起内线电话准备让司机备车。
就在这时,头顶的灯光猛地闪烁了几下,随即,整个房间陷入了一片黑暗。
停电了。
笔记本电脑的屏幕也暗了下去,只剩下电源指示灯微弱的光芒。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窗外愈狂暴的雨声和雷鸣充斥在耳边。傅雨霏坐在黑暗中,适应了几秒突如其来的昏暗,一种莫名的烦躁涌上心头。酒会去不成了,工作也无法继续,她被困在了这黑暗、寂静,并且……还有另一个人的空间里。
她摸索着站起身,借着窗外偶尔闪电带来的瞬间光亮,慢慢走到客厅。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雨水的湿气和一种……淡淡的、食物即将煮熟的温热香气。
她循着香气走向厨房。
厨房门口,一点摇曳的、温暖的光晕驱散了部分黑暗。叶尘不知从哪里找出了一盏古老的、烧煤油的马灯,玻璃灯罩擦得锃亮,橘黄色的火苗在里面安静地燃烧着,将他的身影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他正站在灶台前,用砂锅熬煮着什么,盖子边缘冒着丝丝白气,那温暖的香气正是从这里散出来的。
听到脚步声,他回过头。跳跃的火光映在他的脸上,柔和了他平日过于清晰的轮廓,那双深邃的眼眸在暖光下,似乎也少了几分清冷,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的温度。
“电路跳闸了。”他平静地陈述,仿佛这黑暗和外面的狂风暴雨都不值一提,“小区备用电机好像也出了问题。”
傅雨霏站在厨房门口,有些怔忡。眼前的画面太过……违和,却又奇异地和谐。现代化的厨房里,一个穿着棉麻衣服的男人,点着一盏古老的马灯,在熬煮着不知名的食物。这场景像是从某个怀旧电影里剪切出来,硬生生嵌入了她的生活。
“你在做什么?”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问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好奇。
“药膳粥。”叶尘转过身,用一块厚布垫着,将砂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旁边的隔热垫上,“雨天湿气重,你近日劳心费神,肝火亦旺,喝这个合适。”
他居然注意到了她的状态?傅雨霏微微一怔。她看着他熟练地拿出两个素色的瓷碗,用木勺将粥盛出。粥熬得浓稠软烂,里面似乎加了些切碎的青菜和某种白色的药材,香气更加浓郁,带着一股清甘的味道。
“坐吧。”叶尘将其中一碗推到她常坐的餐桌位置旁边,自己则端着另一碗,在对面坐了下来。
没有询问,没有客套,一切都那么自然而然,仿佛他们本就该在这样的雨夜,共坐一桌,分享一锅简单的粥。
傅雨霏迟疑了一下。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应该回到黑暗的书房,等待电力恢复,或者干脆叫个外卖。但她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志般,迈开步子,走到了餐桌旁,坐了下来。
马灯放在餐桌中央,成为这黑暗空间里唯一的光源和热源。火光跳跃,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光洁的桌面上,时而靠近,时而分离。窗外是喧嚣的风雨雷电,窗内却只有粥碗里升起的袅袅白汽,和彼此轻微的呼吸声。
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送入嘴中。温度适中,米粒几乎融化,带着药材特有的清苦回甘,口感顺滑,落入胃中,竟带来一种奇异的温暖和安抚,仿佛连日来的疲惫和紧绷的神经,都被这温润的暖流轻轻抚平了一些。
她没说话,只是默默地吃着。
叶尘也没有说话,他吃得很安静,度不快不慢,举止间带着一种固有的、与都市节奏格格不入的从容。
这是他们“结婚”以来,第一次,在没有第三方在场、没有表演成分、没有争执冲突的情况下,心平气和地坐在同一张桌子上吃饭。没有刻意的找话题,也没有尴尬的沉默,只有一种在特定环境下被迫形成的、微妙的共存感。
傅雨霏偶尔抬眼,能看到跳跃的火光在叶尘低垂的眼睫上投下细密的阴影。他专注吃着粥的样子,有种不同于平日的神秘与疏离,反而显得格外……真实。
一碗粥见底,身体暖了起来,连带着心里那股因停电和计划被打乱而起的烦躁,也似乎被这温热的食物和安静的氛围稀释了许多。
“还要吗?”叶尘放下自己的碗,看向她。
傅雨霏摇了摇头:“够了。”
叶尘便不再多言,起身将两人的碗勺收走,拿到水槽边,就着马灯的光,开始清洗。水流声淅淅沥沥,和着窗外的雨声,竟谱成了一段奇特的安眠曲。
傅雨霏没有立刻离开。她坐在原地,看着他在昏黄光晕中忙碌的背影,看着那盏散着温暖光亮的马灯,第一次觉得,这个她原本只想作为临时栖身之所的公寓,在这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竟然有了一丝……“家”的错觉。
尽管这个“家”里,还有一个她至今仍觉得陌生而神秘的男人。
电力是在一个多小时后恢复的。当头顶的吊灯骤然亮起,驱散了所有黑暗时,那盏马灯的光芒瞬间显得微弱而古老。
叶尘平静地吹熄了马灯,将它收好。
傅雨霏站起身,回到了书房,重新打开了电脑。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点。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同的。比如,她记忆中那碗在风雨夜里温暖了她肠胃的药膳粥的味道。比如,那盏在黑暗中独自散着光和热的马灯。比如,那份第一次,在没有任何外在压力下,与他心平气和共处的短暂时刻。
这顿因意外而促成的晚餐,像一颗投入冰湖的小石子,没有激起惊涛骇浪,却让湖面之下,某些坚固的东西,悄然松动了一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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