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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月后。
初夏的阳光已经带上了几分灼热,照在五星岛热闹的街道上,来往行人的衣衫都显得轻薄了许多。
陈凡月挎着一个装满了新鲜蔬菜的篮子,脚步轻快地回到了张府。
这一个月来,她已经完全适应了“张雅妮”这个身份。
白天,她是张府里那个沉默寡言、手脚麻利的粗使丫头;而到了夜晚,她便会悄无声息地离开张府,如同一缕青烟融入夜色,在五星岛的各个角落,搜集着她所需要的一切信息。
从修士们私下交易的坊市,到凡人水手聚集的酒馆,她打探着一切关于三星岛的消息,寻找着任何可能突破封锁、潜入其中的方法。
然而,收获甚微。
星宫的戒严如同铁桶一般,让她这个结丹修士也感到寸步难行。
今天,是张府的一个大日子。
张管事在外面做生意的大儿子张文彬要回来了,而且听说这次回来,是要商议订婚的大事。
整个张府从一大早就开始张灯结彩,下人们也都忙得脚不沾地,脸上带着几分喜气。
这些凡人间的婚丧嫁娶,本与陈凡月毫无关系,她只是一个冷漠的旁观者。
然而,当她刚踏进后院的木门时,却一眼看见了躲在墙角葡萄架下的张翠。
那个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活泼和爽朗的女孩,此刻正蹲在地上,双肩一耸一耸地,压抑着哭声,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
陈凡月的心头莫名一紧。她放下手中的菜篮子,缓步走了过去,蹲下身子,轻声问道“翠姐,怎么了?生什么事了?”
张翠听到她的声音,猛地一抬头,那张哭得梨花带雨的脸上写满了委屈和绝望。她再也忍不住,一下扑进陈凡天的怀里,放声大哭起来。
“雅妮……呜呜呜……我……我不想去……”张翠抱着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断断续续地向她哭诉着。
原来,就在刚才,张夫人把她叫了过去,告诉她,等大少爷张文彬订了婚,就要把她当作陪嫁丫头,跟着一起送到女方家里去,以后就专门伺候大少爷一个人了。
陈凡月的眉头瞬间皱了起来。
陪嫁丫头,说得好听是陪嫁,说得难听点,就是半个通房丫头,是主子可以随意泄欲望的玩物。
这张夫人,显然是打着让张翠去稳固大少爷在那边地位的算盘,至于张翠本人的意愿,根本不在她的考虑范围之内。
这种凡人间的龌龊事,她本不该,也不想去管。她有自己的大道要走,有血海深仇要报,任何节外生枝都可能带来无法预料的风险。
可是……她看着怀里哭得浑身颤抖、几乎要昏厥过去的张翠,心中那份修道百年来早已坚如磐石的冷漠,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这一个月来的一幕幕,不由自主地浮现在她的脑海里。
张翠总是会趁着夫人不注意,偷偷塞给她一个热乎乎的馒头;会在她干重活的时候,跑过来搭一把手;会在她被夫人责骂时,用眼神给她无声的安慰。
尤其是那一次,她为了打探一个重要的消息,在外面逗留的时间久了一些,回来晚了。
张夫人勃然大怒,当着所有人的面,狠狠地甩了她一个耳光。
那个巴掌力道之大,让她半边脸都麻了。
她当然不在乎这点皮肉之苦,但那种当众受辱的感觉,却让她想起了百年前身为凡人的屈辱。
而到了晚上,张翠竟然冒着被现的风险,偷偷从夫人的妆台前“顺”来了一小瓶上好的消肿止痛药膏,溜进她的柴房,非要亲手帮她敷上。
昏暗的油灯下,张翠用指尖沾着冰凉的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她脸上,嘴里还不停地小声念叨着“疼不疼啊?夫人也真是的,下手这么重……你忍着点,这药膏可好用了,明天保管就好了……”
那一刻,药膏的清凉,和张翠指尖的温暖,似乎一同渗入了她的心里。
修行百年,她独来独往,修仙界尽是尔虞我诈、利益交换。她从未体验过这种不掺杂任何利益、纯粹的、来自另一个人的关心和照顾。
陈凡月轻轻拍着张翠的后背,感受着她单薄身体的剧烈颤抖,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安慰。
她那颗在百年修行中早已淬炼得坚硬如铁的心,此刻却感到了一丝无措。
她不能暴露身份,这是她的底线。
如果为了一个凡人女子,强行以修士的身份去要挟张管事,固然轻而易举,但那样一来,必然会引起张夫人的警觉。
那个精明的张夫人,定会顺藤摸瓜,怀疑张管事的目的,甚至是她的真实身份,届时打草惊蛇,她潜入三星岛的计划便会彻底泡汤。
她有些犹豫,脑海中,一幕幕尘封的记忆翻涌上来。
她也曾是这样一个无助的凡人女孩,被王百富告知自己的身世,强迫着要她嫁给王家的傻儿子。
唯一的不同是,那个叫“根儿”的少年,与她算是一同在泥泞中长大的青梅竹马,彼此间尚有几分情谊。
可这张家的大少爷张文彬,她连面都没见过,根本不知道是何等性情。
若是良善之辈还好,倘若是个纨绔子弟,喜好欺凌玩弄下人,那张翠的下场……她不敢想。
就在她心念电转、权衡利弊之际,怀里的张翠却忽然止住了哭声。
她从陈凡月的怀里抬起头,用袖子胡乱地擦了擦满是泪痕的脸,强行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声音沙哑地说道“没……没事的,雅妮,你别担心我。我就是……就是一时想不开,心里难受。以前进府的时候,老爷答应过我,将来会给我寻一门好亲事,放我出去的……现在他说话不算数了,我才难受。其实……其实跟着大少爷,说不定也是过好日子,对吧?总比在这里当下人强……”
陈凡月静静地看着她,张翠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里,闪烁着的是绝望的自我安慰。
她如何听不出这番话语中深藏的苦楚与不甘?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下不了决心。
为了一个凡人,去冒暴露身份、影响自己复仇大计的风险,真的值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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