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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懿旨下达,众人或惊慌忧虞或幸灾乐祸。
闻淇烨不同,他再三按捺,还是不住地心猿意马。即便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定力信赖有加,在谢怀千面前,他必须承认自己毕竟也只是个男人。
都说男人不能免俗,可谢怀千和俗气一点也不沾边。
闻淇烨觉得自己意趣依旧高雅。
话又说回来,谢怀千叫他写什么策论,说得好听,他还以为谢怀千要亲自盯着他写,谁知晓元骞将他带进后廷,带进慈宁宫,等了半天纸笔都没见着影。
他问元骞,元骞只含糊其辞,边给他上晚膳,边口齿不清地哄他:“老祖宗忙呀,忙啊,大人今儿就歇在偏殿,老祖宗指不定什么时候来见您呢。”
闻淇烨有些迟疑,“……外臣宿于皇宫,岂非不合祖制?”
元骞拿温热的白帕子抹了下闻淇烨前头的黄花梨八仙桌,笑眯眯地说:“老祖宗的话就是规矩,就是祖制。大人您有所不知,因为老祖宗忙,时常没有闲暇和各位大人商榷国事,所以就将人留宿宫中,等闲暇时刻便能商量了。闻老也曾宿于此处,大人万万不要觉得不自在啊!”
闻淇烨眼神微妙,却装作一副有难言之隐的样子。
元骞人精惯了,八面玲珑的人最怕怠慢旁人,他撂下白帕,放低了声音问:“大人,可是哪里委屈了呢?可不要跟奴才藏着委屈,要我们这些奴才干嘛用的?可不就是侍奉大人们,要大人舒舒坦坦的?”
闻淇烨敛了眉目,显出切实的纠结,过了一会儿,他格外郑重道:“元公公,可否为我网开一面,换个住处,这儿住过许多人,我明白干净得很,可是心中刺挠得很。”
哪儿刺挠?
元骞愣了下,有点没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不过想想闻淇烨纤尘不染的衣袂和他的家世,出自钟鸣鼎食的名门望族,心气高,好洁也属正常。
不过这么耿直地提出要求,可真不像闻淇烨能做出来的事儿。
他顶多有些奇怪,很快抛诸脑后没再想,讨喜地嗐了一气:“这有什么呀,奴才去找间没有旁人住下的给大人换过。”
三更天,今日不上朝,谢怀千处理了好些政务,坐着步辇摇摇晃晃地回了慈宁宫。
半夜三更的,也不必再装腔作势撑场子,谢怀千遣散了仪仗的那老些人,只有几个打羊角琉璃灯笼的小太监在前头带路,元骞和元俐一前一后,走在下面。
他挨个拆了手上金碧辉煌的护甲,漫不经心地递给元骞,元骞又递给元俐,拿来玉红膏。
谢怀千看了不想攃,元骞举着香膏,央求道:“娘娘攃些罢,您玉骨香肌的,本就不爱戴那些个硌手的物件,这养护还是省不得呀!”
“收收,数你最吵。”谢怀千对他的扮猪吃虎不感兴趣,元骞闻言立马把老嘴巴闭了起来。
“直接把我抬到闻淇烨房里去,我没有多少空闲,和他说会儿话就要回去。”
“又不睡啦?”元骞像个小媳妇似的嘟囔。
谢怀千仿若什么也没听见。
谢怀千见下人没有把他抬去常去的偏殿,而是去了后头一个僻静的小殿,里头不大,顺口问:“他怎么在这儿?”元骞早便想好,口齿特伶俐,笑着说:“这儿总没人住,闻大人来也能添些人气。最主要的是要老祖宗您觉着新鲜,老在一个地方见人,也都呆腻了呀。”
这是谁也不得罪。谢怀千心知肚明,元骞绝不会给自己找这样的麻烦,只能是小闻大人自己求来的。左右也不碍事,路也用不着他走。
等到了那屋门口,元骞长唤道:“太后娘娘到——”
谢怀千习惯性懈了气力,打算将手挽到元骞脖颈上,元骞个小,手劲儿却大,他才伸手去扶,摸到的不是往常粗粝的肌肤,而是温热、细腻的一块皮子,错愕之时,已经有人环过他的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他像是害怕,从脖颈往下抚到男人宽阔的脊背,将自己身子扶稳当,这才轻慢地抬眸,对上闻淇烨那双长眸。那双豹子似的,总是在暗处全神贯注、冷酷无情地注视他,随时要冲上来将他撕碎的眼睛。
就在闻淇烨以为谢怀千会呵斥抑或训诫他之时,谢怀千附到他耳边,轻轻说了句:“我重吗?”
闻淇烨垂眼看着他,没说话,心里却想,谢怀千应该要庆幸两件事:第一,他是位高权重的太后,他们有君臣之别。第二,他一支手环过的是腰身,另一支在膝弯。
不然他的手应该已经掐在某个饱满的地方了。
铁梨木镶大理石的罗汉床上铺设着上好的云锦坐垫,紫檀小几上是慈宁宫小灶特制的茶点,围板上还嵌着绿翡翠、和田玉,谢怀千被闻淇烨放在小几左侧,软软地窝在那儿,元骞等人早被支走,闻淇烨这会儿正斟茶。
既然都是正人君子,又非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也没什么好避讳的。
谢怀千没有用茶,只说:“你的父亲前几日上奏的内容,想必你已详阅,你见多识广,即便在宫中,我也久闻你的威名,你虽然并非自小生活在你的父亲身边,但肯定比旁人更了解他的深意,今日我召你进宫,是想问你,你父亲在西南茶驿通衢改制上的见解,是否有需要斟酌的地方?”
原来是要聊这个,闻淇烨心想,谢怀千特意留他下来,恐怕是要单独拉拢他了。
太后和闻径真的关系,可能没有众人想象中那般要好。
不过太后拉拢他的感觉,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他垂目顺从道:“闻老之策虽显操切,然若欲除西南世家与屏司,则未有激进一说,昔日李靖夜袭阴山,以三千精兵背水一战,大破突厥,而后乘胜追击,大获全胜,看似惊险,实则必进之举,今西南诸族若不快刀斩乱麻,来年必将割据,联合北境反制京师,循序渐进之法于此时,无异于投鼠忌器,安邦定国,的确不应……”错失良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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