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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厉难以置信地转回身,没想到温文尔雅的读书人能说出这种泼皮话,他气得小脸红扑扑,得了大人们的叮嘱,饭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说,窝囊得什么话都不敢说,竟然气得拿两条短腿去蹦。
元俐吓死了,回来瞥见这幕,连埋在哪儿都想好了——宫外常抛死人的就那么一处。
他小风似的卷过来,一手按下元厉脑袋不许他跳,下意识将人挡在身后,白着唇道:“大人,小厉未满十三,出身粗野小民之家,自小没人教,望大人海涵,我回去打他给您赔罪!”元厉被误解,更是想发脾气,但是哥哥道歉,他也开始惶恐,不作声了。
闻淇烨见好就收,元俐和元厉都没意思,他想见谢怀千。
但是白送的人情为何不收?他把话封死,让元厉无状可告,避重就轻带过方才种种,道:“小厉生得可爱,是我逗他。”
元俐又欠他人情了。
取道畅音阁,一路上仅剩慈宁宫的太监和宫女,见了他,问候都不落下,眼神却是遮掩不住的微妙。一想到这些人发觉不少端倪,却什么不能往外说,只能打脱牙和血吞,闻淇烨几乎有些享受这种微妙了。
老远便瞧见畅音阁典雅古朴的歇山瓦顶,“福”“禄”“寿”三层戏台今儿只启用了寿台,缭远软语似从蓬莱来,词还听不清,唱腔却应当是昆曲,八九不离十。
没记错的话,谢怀千是苏州府人。
谢氏最初深居简出,俭约行事,书多向友人借,粗茶淡饭维生,家族府邸小到遭人耻笑,令门生窘迫,甚至令皇室丢脸。帝王厚赠谢氏宫,其规模之庞大、纷奢,可比阿房宫,谢氏弗受,帝王以焚毁谢氏宫内卷帙浩繁相胁,成就了旧时淮南第一大世家。
谢怀千想家了?
闻淇烨进园,戏台前搭了个白纱幕,谢怀千悠然卧于交椅上,旁边摆着个矮凳,还有一张小到可怕的方桌,闻淇烨几乎立刻就知道这是什么意思,忍俊不禁。
“叫元骞帮你挑了个花色好看的,喜欢么?”谢怀千支颐勾唇,“钻不钻?”
闻淇烨别开脸,又笑了。遇见谢怀千后,数不清哪天是没笑的。
“你太孔武,想来也钻不进去。”谢怀千抬手拿了桌上茶杯,品茗。
闻淇烨也不说破,寻这么小个桌子,本也不是想他钻,调侃罢了。他坐那矮凳上,比谢怀千的交椅矮一头,坐上,又笑他心思毫不遮掩,分毫毕现。
谢怀千风轻云淡,任他笑。只安静地听着小曲儿。
正唱到第十三回:《求配》。
“风流子弟身飘荡。飘荡身才风流样。自从见了那红妆。嗏。上床直想到大天亮。夜夜春风醉碧桃。梦魂长恋紫鸾箫。朝来又备金鞍马。骑傍银筝看阿娇。自家王公子是也。”
“自从见了女贞观那烧香小姐。每夜思量。终朝作念。”
“想与他乘鸾跨凤。羞杀我径路无媒。要思量窃玉偷香。恨杀那侯门似海。”
闻淇烨知晓这词谱是《玉簪记》,唱的是一对情路坎坷但终成眷属的爱侣。他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感受舒畅的氛围。
谢怀千身上的风水当真养人,紫禁城这种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千红一哭万艳同悲的红颜薄命冢,这人往这儿一坐,什么都压住了。
山水都变得纯粹而好看。
中途,谢怀千忽然道:“昨日皇后禀告我,协理六宫的贵妃故意克扣了某位嫔妃的份例,问我怎么罚。你说呢?”
协理六宫的贵妃?闻淇烨敛眸想了会儿,问:“贵妃母族于朝廷之重,紧要否?”
“紧要。”
那便好办了。闻淇烨已经想好,但停顿了一会儿做出思索的样子,道:“着内务府将份例重往嫔妃宫中,说近些日子黄河决堤,赈灾挪用国库不少银两,累着宫内不少妃嫔,感佩娘娘心怀天下苍生,谢娘娘不怪责的宽宏雅量,至于贵妃那边,既无法动其家族势力,那便新增设一位协理贵妃,共掌宫务。”
“只是这位新贵妃的人选,便值得考量了。”
谢怀千莞尔一笑,又吹风听会曲,按下浮发,“你在我那儿住得多了,每次我过去待得久了,元骞都一副有话想与我说的样子。”
听起来像昏君妖妃智斗忠臣的一折戏,闻淇烨自然明白他什么意思。
“看来臣今夜是留不得了。”
“不留你。”
闻淇烨陪他听到第二十一出便离场。
正值酉时,天已经黑得差不多,大多数人开始会有些微的夜盲,神思也进入混沌时分,然而闻淇烨自小习武练得耳聪目明,从霁园阁台进厢间,再进大堂,立马察觉到有人盯他。他无所谓,独坐两个时辰。到第三个时辰的时候,跟他那人不耐烦了,闻淇烨还很颇有闲情逸致地点了些下酒菜,香得那人也有样学样点了一大桌。
吃了没几口,忽然有人在他面前叩了叩手指。
他仰头,瞧见两位打扮仿古的怪人,不过模样倒是生得都惊为天人。
那位冷煞苍白的公子往他桌上放了一锭金子,客气又似不客气地开腔:“方便问下说书的先生常去哪儿?”他身后有位衣着繁复的桃花眼小公子,不停地打量旁人所穿,又看自己的,似乎感到很丢脸,耳根都红得要命,走到问他这人的身后,一掌大力拍上腰脊,咬牙低声说:“你笨死了,先找个买衣裳的地儿。”
“还有买衣裳的地儿。”问他这人补上一嘴。
那漂亮小公子再度拍他,恶狠狠地低声要求:“漂亮衣裳。”
“漂亮衣裳。”这人冷着脸继续补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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