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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初五,端午。
靠山屯的天亮得早,鸡叫头遍的时候东边的天就已经泛了鱼肚白。露水重得很,院子里的樱桃树叶片上挂满了水珠,亮晶晶的,风一吹就噼里啪啦地往下掉,砸在青砖地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灶房的烟囱里已经冒出了烟,王晓娟蹲在灶台边包粽子,黄米和糯米掺在一起,中间裹上两颗红枣,用煮过的苇叶卷成三角形,系上马莲草。
三嫂推开院门走进来的时候,手里也拎着一串包好的粽子,苇叶还是湿的,散发着清甜的草香。她把粽子挂在灶房门口的钩子上,探头进来喊了一声:娟子,今儿个进山采药不?昨儿晚上雨停之后露水重,这节气正是采野百合根的好时候,晚了就老了。
王晓娟把手里包好的最后一个粽子搁进锅里,盖上锅盖,擦了擦手:去。叫上春梅她们几个,吃了晌午饭就走。今儿个天好,早点去早点回。
三嫂应了一声就出去招呼人了。
王晓娟吃完晌午饭就背上了药篓。她今儿个穿了一身深蓝色的粗布褂子,袖口用细绳扎紧了,裤腿也扎进了布袜子里,脚上穿着一双半旧的布鞋,鞋底纳得厚实,踩在湿漉漉的山路上不打滑。腰上别着一把小铲子和一把割草的短镰刀,药篓里放着几个布袋和一卷细麻绳。杨树花跟在她娘身边,背着一只小号的药篓,里面装着几个空布袋和一只小水葫芦,是给她娘备着喝水的。
王晓娟走到屯子口的老槐树底下,春梅、小凤和桂芝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三嫂最后一个到,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玉米面饼子,边走边往嘴里塞。
走吧,王晓娟走在最前面,今儿个顺着野狼沟往里去,走到老鹰沟外围那片阴坡,那边野百合根多,去年我路过看见过一大片,估摸着今年长得更好了。
五个女人沿着溪流往上走。端午的野狼沟比春天又深了一层,两边的树叶子密得几乎把天遮严了,只有零星的光斑从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成碎碎的金点子。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草木气息,松脂、腐叶、湿泥、野花,各种气味混在一起,吸一口进去就觉得肺叶舒展了开来。脚下是软软的腐殖土,踩上去悄无声息的,只有偶尔踩断一根干树枝的时候才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走到老鹰沟外围那片阴坡的时候,王晓娟停下来看了看地形。坡面朝北,常年晒不到多少太阳,地面湿润,生着一层厚实的苔藓和羊胡子草。她蹲下来拨开一丛羊胡子草的根部,底下露出一簇粗壮的灰褐色根茎,须根密密的,扎在松软的腐殖土里。
这就是野百合根。王晓娟用小铲子贴着根茎的边缘轻轻挖下去,铲刃切入湿泥的时候发出闷闷的沙沙声,她手法熟练,几下就把一丛野百合根完整地起了出来,抖掉泥土放进布袋里,你们认准了,叶子像兰草,根茎灰褐色、手指头粗细,掰开有白色的汁液。旁边那种根细长、发红的不是,那是狼毒,有毒。
五个女人散开在坡面上各自找着野百合根挖。三嫂蹲在王晓娟不远处,手里的小铲子一下一下地刨着土,动作又快又准,挖出来的野百合根根须完整,抖土的时候干净利落,没有带断一根须子。她干活的时候不吱声,眉头微皱,嘴唇抿着,全神贯注地盯着手底下的活儿,偶尔抬头看一眼王晓娟的位置确认自己没走远,然后又低下头接着挖。
太阳偏西的时候,五个人的布袋都装了大半。王晓娟蹲在一块青石板上清点当天的收获,把每人的布袋打开看了看质量,点了点头:都不错,根粗须全,没有挖断的。今儿个收成好,收拾收拾咱就回。
她话音刚落,头顶的树丛里忽然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紧接着就是一阵粗重的喘息声——呼哧、呼哧的,像有人用大锤在砸一口破风箱。五个女人同时僵住了,连大气都不敢出。王晓娟慢慢抬起头朝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二十步外的灌木丛一阵剧烈地晃动,枯枝和落叶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拨开,一个黑乎乎的巨大身影从树丛里直起了身子。那东西站起来足有一人多高,浑身长满了油亮的黑毛,胸前有一道月牙形的白色斑纹,粗壮的前肢耷拉在身前,脑袋硕大,两只小眼睛在毛茸茸的面孔里闪着暗黄色的光,嘴巴微微张着,露出两排白森森的牙齿,嘴角挂着一缕亮晶晶的涎水,正滴在脚下的腐叶上。
黑瞎子。
王晓娟的心猛地收紧了。她的目光扫过那头黑熊——它大概是被野蜂蜜的气味引过来的,嘴角和下巴上沾着金黄色的蜜浆和碎蜂蜡,显然刚才正在附近的某个树洞里掏蜂蜜吃。它被几个女人的动静惊扰了,站直了身子,两只小眼睛在树影里闪烁着,带着一种迟钝的、可又足以让人血液发凉的好奇。
别动。王晓娟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可每一个字清清楚楚的,别跑,别出声。
可小凤已经站不住了。那姑娘脸色煞白,两只腿像筛糠一样抖着,手里的布袋掉在地上,野百合根滚了一地。她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在一块湿滑的苔藓上,整个人一声跌坐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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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熊被那动静惊动了。它的脑袋猛地转向小凤的方向,两只前爪地一声砸在地上,庞大的身躯往前逼近了一步。地面被它的体重震得微微颤动了一下,那双暗黄色的眼睛里露出了一丝凶光。
春梅离小凤最近,她猛地扑过去挡在了小凤身前,张开两只胳膊,把瘫在地上的小凤护在身后。她的嘴唇在发抖,脸色也白得吓人,可她没有往后缩,两只脚像钉子一样钉在泥地里。
桂芝怀里还抱着娃娃。她在黑熊站起来的一瞬间就把娃娃紧紧搂在胸口,侧过身子用背对着黑熊的方向,把娃娃的脑袋捂在自己衣襟里。娃娃被捂得不舒服,动了动,桂芝的手轻轻拍着娃娃的后背,嘴唇蠕动着,像是在哼着什么只有她能听见的调子,哄娃娃不哭。
三嫂蹲在王晓娟旁边。她在黑熊逼近的一瞬间猛地站到了王晓娟身侧,手里的短镰刀握紧了,刀刃朝外举在胸前,手背上的青筋暴起来,绷得像几根细铁丝嵌在皮肤底下。她没有说话,可她的牙齿咬得咯咯响,眼睛死死盯着那头黑熊,寸步不让地护着王晓娟。
王晓娟在那一瞬间脑子转得飞快。她想起杨振庄教过她的——黑瞎子怕响动,在山里遇上黑瞎子,第一不要跑,第二不要跟它对眼神,第三如果它逼过来,就得弄出大动静把它吓走。她深吸了一口气,正要开口大喊的时候——
一声枪响从山坡下方传来。枪声又脆又响,在山谷里来回撞击着,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水面,激起的声浪一圈一圈地荡开,震得树梢上的叶片簌簌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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