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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寂
染在贵州没有系统地学习过音标,但她到了苏州发现,音标跟拼音一样,几乎是人人都会。
她忽然就觉得她以前的遥遥领先不过是假象,入乡随俗一对比,她过去落后了好多。
她大概是有语言天赋的,学得很快,几乎是一点就通,让谭恒澈有了教会徒弟饿死师父的危机感。
谭恒澈打量了面前的冯寂染一眼,“你”了一声,欲言又止。
冯寂染疑惑地抬眼望向他,不解地和他对视。
谭恒澈的心跳蓦然空了半拍,随后心猿意马地问她:“你第一次月考能考到什么样的成绩?”
冯寂染看出他是来刺探敌情的,学着他往日顽劣不堪的样子以牙还牙。
“满分。”
谭恒澈闻言倏地睁大漆黑深沉的眼睛,冯寂染却话锋一转,接着说出刚才没说完的话:“应该不大可能。”
谭恒澈回味过来,意识到自己被她戏耍了,没脾气地笑了一声:“玩我呢?”
冯寂染这次丝毫没有因为他的兴师问罪产生胆怯或是羞愧,坦坦荡荡地问道:“怎么了?只许州官放火,不准百姓点灯?”
“没怎么,我也是百姓啊。”谭恒澈笑笑,“不是我打击你,你就算考得过我也考不过曾瑞祺,人家已经把高中的内容都学完了,正冲刺清华的少年班呢。”
“所以?就因为他看起来无法超越,我就不进步了吗?”冯寂染仰起头,踢着腿,举起双手,“你不知道现在我的前方终于有参照物了,我有多么的高兴和兴奋。在此之前我永远是第一,无敌带来的不是寂寞,而是眼前无人的惶恐。我不知道我究竟要跑到哪个地方才能停下来喘口气,不知道我喘口气的工夫有没有人超过我,我必须得无休无止地奔跑,仿佛没有尽头一样。现在这样,我挺知足的。”
谭恒澈长叹一口气,一副惆怅的样子:“再不济你好歹还有爱你的父母,他们会是你永远的后盾,而我只能遵从我父母的想法,与我自己的意愿背道而驰。”
冯寂染沉吟片刻,对他说出真心话:“那是你不知道,我曾经对自己发过誓,永远都不变成他们那样懦弱得连自私都不敢说出口的大人。”
青春期的少男少女,没有一个甘愿臣服于绝对的掌控之下,心比天高,梦比海大。
夏暮
冯寂染的这番话要是被冯茂鸿和乔明娥听见,一定会惊惶于她乖巧的外表下竟有着这么叛逆的想法,为自己养了一头白眼狼而心寒。
这就是她一直以来假装乖巧的原因。
冯茂鸿爱她吗?
如果真心对她有那么一点父爱的话,在看到她的才华和天赋以后,一定会为了她的前途千方百计给她物色一所好学校,根本用不着等到谭家派人来接她进城上学。
他会尽力托举她,用自己的血肉之躯为她铺出一条康庄大道,而不是仅仅口头鼓励她独自杀出重围。
冯茂鸿在理发店打工是挣到养家糊口的钱了的,但是他会给自己买烟买酒,在饭后跟牌友搓麻将,一输上千块,却不会给她和乔明娥买一条漂亮裙子,或是别的女孩子们都会戴的发卡、别的女人都会装点在胸前的胸针。
他给的零花钱还不够她在外面吃早饭,却冠冕堂皇地说是为了防止她偷偷买那些对身体不好的垃圾零食。
就连镇上打疫苗,他也是再三确认必须要打才肯掏钱,更别说给她报班了。
镇上其实是有很多兴趣特长班的,三天两头有人拿着传单推销,可他特别讨厌这些挖空心思从他手里头“坑钱”的小人物,看到会不耐烦地赶走对方。对方要是纠缠得狠了,他甚至会恶劣地出手对对方拳打脚踢。
他的钱不是花在和狐朋狗友交流感情的“应酬”上,就是花在和理发店时髦小妹们的打情骂俏上。
她只能麻木且漠然地将冯茂鸿脚踏实地凭手艺赚钱的辛劳和贫穷看在眼里,告诉自己,她的家庭的确是努力了也依然拮据。
如果说爱和是否愿意为她花钱没有多大关系,那和什么有关系呢?
冯茂鸿一天不知道要给多少位顾客洗头,可从来没给她和乔明娥洗过头,问就是在外面给那么多人洗过了,回家还要洗,日子还过不过了。
但是他逢人会炫耀她出色的成绩,会用很多词汇夸赞妻子的美丽。
他在外人眼里,仍然是一个合格的父亲和一个称职的丈夫。
他来城里,说是为了她的学业,实则是听谭岳说会为他们夫妻俩找条件优越的工作。
城里的富贵迷人眼,他比她更积极。
他贪婪又市侩,可在她面前依然会说进城只是为了她的将来。
为什么第一天不受到谭家人的欢迎也不肯原路返回?
真的是为了她能享受到更好的教育资源吗?
人只有在有所图谋的时候才会假意放低姿态,恐怕他想从谭家得到的东西远不止现在这些。
他和谭家那些后辈没有任何区别。
而她没有办法谴责她的父亲,不仅因为女儿的身份,还因为她也是受益者之一。
明明她最初,只是发自内心地想自食其力。
乔明娥爱她吗?
如果爱她的话,就不会一边在她耳边吐槽她的父亲,一边打着为她好的旗号不肯离婚,把压力都转移到她头上,说她如果不认真读书的话,她们母女俩今后的生活就真的一点希望都没有了。
她的学习成绩其实已经很好了。
不,是万里挑一的卓越。
但乔明娥每天都会问她作业做了没有,撵着她起早床,只要推门闯入她的房间看到她没在学习,就会花半个小时以上的时间来对她进行思想教育,哭哭啼啼地诉苦,仿佛她休息几分钟天就塌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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