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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棠早上醒来时,才发现自己在酒店,可到处都不见顾言诚的身影。好在并没有多少人认识顾家收养的女儿,又或者他提前跟工作人员交代好了,青棠从他房间里溜走时,并没有碰上什么人。清醒过后的青棠不知该如何面对顾言诚,不敢主动给他发消息,也没在顾家见过他。后来听到养父说,他自请去英国扩宽海德海外的业务。他就这么走了?一声清脆的炸响回荡在顾家老宅,青棠怔愣地看着地上碎裂的杯子……自从亲生父母相继离去,她学会了将满腔情绪悉数深埋。大人们总说她笑起来漂亮,于是她便戴上乖巧的面具,在众人的称赞里活成一个讨喜的空壳。只有他,在她快要把自己逼疯的时候,给了她得已喘息的方寸之地,让她可以尽情地发泄心中的痛。或许从那一刻起,她在她那片荒芜又狭小的世界里,已经一笔一画地刻下了他的轮廓。顾言诚这一走就是三年多,青棠再次将自己的心门封闭。本以为他不会回来了,可他又出现了。不知道他是发什么神经,那晚逼着她说没爱过,而后又抱着她道歉忏悔。青棠在没半梦半醒间,任由他的大手一下下抚过自己的发丝,贪婪而又茫然地呼吸着他身上熟悉的檀木香气。这味道曾经象征着绝对的安全,现在却成了一种慢性毒药。她依然眷恋他指尖的温度,依然贪图这具宽阔胸膛带给她的片刻安稳。但她姓顾,他们如何能有一个结果?即使有结果,无非是永不能见光的地下情。她从未觉得自己的人生有现在这般迷茫过。顾家老宅。相比上一辈的人丁兴旺,到了顾明志这一辈,家门已显寂寥。原本应是极为热闹的年夜宴,却与平时的家宴没什么分别。顾言德到了这个岁数,尤为看重这份仪式感。或许是年轻时为了事业冷落了家庭,又或许他作为长子,半生都挑着顾家沉重的担子,和父亲斗完和三弟斗,从未真正松快过。如今他年岁渐长,反而格外怕冷清。顾青棠深谙察言观色之道,因此早早收拾了行李,年假开始就住回了顾家。在讨顾言德欢心这件事上,她从未出过错。她对顾言德起先是惧大于恩,后来逐渐适应顾家的生活后,是恩大于爱。讽刺的是,在海德工作这半年,反倒是她与顾言德相处最自在的日子。她仿佛找准了自己的位置一样,宿命般继承了生父的职业习惯,可能在内心深处,她始终将自己定位为顾言德的下属。这不仅是性格的遗传,更是某种生存哲学。她并不排斥这种认知,毕竟她的衣食住行皆受惠于顾家,习惯了这份由顾家堆砌而成的安稳与体面,若无这把保护伞,她早已不知该何去何从。青棠在老宅住了很多天,直到大年三十这天,才再次见到了顾言诚。二人就像再平常不过的叔侄,打了招呼过后,一个去了厨房,一个上楼去书房,谁也没再说过一句话。可青棠走出几步远之后,还是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男人竟然也站在楼梯上看着她,见她回头,嘴角慢半拍地弯起。青棠没什么表情,默默转头离去。年夜饭交由佣人操办,唯独过年的饺子,刘文总喜欢亲自动手。青棠闲着无事,便在一旁帮忙。“裙子选好了吗?”刘文手里忙着,没来由地问了一句。青棠反应过来这是在问顾明志婚礼晚宴上她要穿的礼裙。“还没看。”“看好哪家了跟我说。”一些品牌会定期给顾家寄新品画册,青棠知道刘文这是要替她置办了,便朝她甜甜一笑,“谢谢妈妈。”青棠手巧,包出的饺子个个圆润整齐。刘文把包好的饺子摆正,状似无意地问:“你呢,什么时候给我们带回一个男朋友来?”青棠头也没抬,手上动作不停,“还没遇到合适的呢。”刘文略有失望,她为人直爽,说话也直接:“你有空就多出去玩玩,别整天学楼上那两个只顾着工作,大好青春都浪费了。”青棠低声笑:“也出去玩的,是真没遇到有缘分的。”刘文话题一转:“你胡姨,还记得吗?”“胡姨……”青棠停下动作,思索片刻,“远航集团宋家?”宋太太和刘文是多年的好友,经常聚在一起喝茶打牌。青棠从前见过几次,对那位太太有印象——是个看起来很精明的女人,每次见到青棠会拉着她嘘寒问暖,只不过那笑容却不达眼底,让性格敏感的青棠很难与之相处。“对,她那对龙凤胎你记得吧?你和明志高考那年,咱们几家去海城度假,你们见过一面的。”青棠神色微顿,很快又若无其事地点点头。“上次我见到她儿子了,叫宋思文的,和那时候可大不一样了,仪表堂堂,很有礼貌。改天安排你俩见见?”刘文这话的目的不言而喻。青棠没说行,也没说不行,只面露乖巧,“都听妈妈的。”刘文点头说好。比起亲儿子顾明志,青棠总是这么听话懂事,但也正因为这份懂事,让刘文总怕委屈了她,凡事都想替她提前想好,谈到婚姻大事,她认为宋家就是一个不错的选择。可青棠心里看得比谁都透彻,宋思文这样的,交个朋友也就罢了。若论婚嫁,且不说她没这份心思,就算是有,宋家也绝不会娶一个顾家的养女做儿媳。另一边,顾言德和顾言诚在书房谈工作。“海德那边怎么样?”现在海德已全面交由顾言诚打理,顾言德虽然放心四弟,但作为掌权人,习惯使然,难免还是要过问几句。顾言诚交接得还算顺手,但在一些老部下的安排上仍显慎重。两人聊了几句公事,顾言德的话题忽然转到了青棠身上:“青棠在海德待了半年,行事倒是比我想象中要稳妥。”顾言诚没有接话,但眉间却倏地松动了一分。听到大哥夸奖青棠,他心里竟生出些与有荣焉的欣慰。顾言德继续道:“我还在海德时,青棠曾私下跟我说过她看到的一些问题,倒是与你的想法很是契合。”青棠对顾言德提过海德基层的一些弊病,比如老员工因利益捆绑而形成的小圈子,不仅会让有能力没背景的员工心寒,而且这种排他性和盘根错节的裙带关系还会让基层的执行力逐渐失灵。顾言德当时面露赞许,没料到青棠年纪轻轻就能看到这一层。可她毕竟年轻,也只看到了表面这一层。在他这个位置上,不管下面是小圈子还是大圈子,能为他所用即可,作为决策者,只要水下的问题没翻到面上,他习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更何况,顾言德还有一层更深的考量,顾言诚新官上任的三把火总要烧,他这算是给四弟递了个现成的理由。而顾言诚的表现让他尤为满意,既解决了问题又考虑到了舆论影响,看起来他这几年的确成熟了不少。他语重心长叮嘱顾言诚:“明志不是这块料,青棠是个难得的好苗子,你有空多带带她,让她多看多学,今后也能帮帮你,毕竟都是一家人。”话里的意思很明显,不管是海德还是顾氏,早晚是顾言诚的。一家人只有心齐,顾家才能立得稳,走得远。见四弟点头应下,顾言德拍拍他的肩膀,感慨道:“从前你虽然有能力,但难免有年轻人的通病,做事有时会心急,现在看你越来越踏实沉得住气,我就放心了。”顾言诚听了倒是笑起来:“听大哥这意思,我以前是很不着调了?”顾言德斜了他一眼,“没冤枉你。”笃——笃——书房的门被敲响,女孩轻柔的声音隔着厚实的门板传到两人耳中,“饭好了,妈妈叫你们下去。”顾言德起身,“走吧,家里的领导发话了。”房门被打开时,青棠正在下楼梯,她刚刚为了做事方便将长发盘成了一个丸子,随着她下楼的脚步像只小兔一样在她头顶一跳一跳的,略显凌乱的碎发贴在露出的那一小截白皙后颈上。跟在大哥身后的顾言诚脚步微顿,看着前方的女孩,无端地笑了笑。他还记得指腹拨开那些发丝时的触感,那细白如玉的皮肤很是娇气,他稍一用力就会留下属于他的红痕。真的好想,再抱一抱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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