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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陵容在女子们憧憬而感激的目光中登上了马车,车帘垂落,她靠在车壁上,摩挲着腰间的金印。
刘恒重病,重开察举之事急不得,此事牵涉太大,需从长计议,精心谋划。
雨天天黑得早,马车辘辘驶回未央宫时,天已经黑透了。
安陵容先回了椒房殿,殿内却异常安静,四下望去,并未见到窦漪房的身影,她就知晓姐姐定然还在宣室殿守着,迅速换下了身上的丧服,马不停蹄地赶往宣室殿。
殿内,刘恒已然撑不住昏睡了过去,窦漪房坐在榻边,一双手紧紧握着刘恒露在锦被外的手,连安陵容走进来都未能立刻察觉。
安陵容怕惊扰了她,放轻脚步走到她身边,低声唤道:“姐姐。”
窦漪房恍然回神,抬起眼看向安陵容,眼里满是掩饰不住的焦心与疲惫,“容儿,你回来了,外头的事情都办妥了?”
“嗯。”安陵容怕姐姐太辛苦,拉住她的手臂,想把她扶起来,“姐姐,你不吃不喝地守在这里怎么行呢?”
窦漪房挣了一下,视线又落回刘恒脸上,忧色更浓,“容儿,只有宫人守着我放心不下,陛下渴了、冷了,或是身上有什么不适,他们哪里能及时察觉?”
安陵容看着她这副模样,心知单纯劝慰无用,话锋一转,“既然姐姐不放心宫人,那就让启儿来侍疾,有他在榻前守着,姐姐总能安心去歇息了吧?”
“启儿?”窦漪房一愣,下意识地摇头,“他才九岁,还是个孩子……”
安陵容坚持道:“姐姐,启儿已经不小了,正因为陛下现在生着病,他才更应该担起事来。”
窦漪房眸光一闪,立时回过味来,“是我太着急了,竟忘了这一层,容儿,你说得对。
启儿的太子之位尚未恢复,若是由他来陛下榻前侍疾尽孝,正好向大臣们表明陛下无意弃长立幼的态度,也好让那些暗中观望的人安分下来,不要乱动心思。”
安陵容唇角微弯,她当然不是这么想的,但嘴上却从善如流地附和道:“不错,姐姐。”
她佯作忽然想起了什么,趁机提道:“对了,还有一事。馆陶的生辰之后,紧接着就是今年的秋偿大典。
历来宗庙四时之祭,都是由陛下主祭,取新收的谷物,进献高帝宗庙,之后君臣共食新粮,以示与民同乐,感念农功。
但以陛下如今的身体状况,最好少些劳碌,卧床静养,不宜再行此等劳累的仪式,我想着,不如就让启儿代父主祭。
礼毕之后,再由馆陶持天子诏书,巡长安城郊乡社,观百姓社祭宴饮,慰问乡中三老,代表天子向辛劳一年的百姓传谕体恤之意。
如此,既全了礼制,不误农时庆典,也让天下人看看,陛下的儿女皆已长大成人,能为他分忧国事了。”
窦漪房稍一思索,眼中便流露出赞许之色:“容儿,你想得很周到,等明日陛下醒了,精神稍好些,我就跟他商议此事。”
安陵容知道,刘恒自觉大限将至,这时候除了和窦漪房腻在一起,别的事一概不会多想,一定会答应,这事等于已经成了。
她见窦漪房眉宇间的忧色尚未完全散去,便软了声气,催促道:“既然事情都安排好了,姐姐还不快回椒房殿歇息,顺便叫启儿来宣室殿。”
窦漪房被她拉着站起身,反握住她的手,关切地问:“你不跟姐姐一起回去吗?”
安陵容捏了捏她的指尖,解释道:“我去一趟曲台,通知馆陶一声。
启儿的年纪毕竟小了些,不好整夜整夜地熬着,小孩子熬夜容易长不高,正好让他们姐弟俩轮换着守夜,彼此之间还能有个照应,姐姐也能更放心些。”
听她将一切都考虑得如此细致周全,窦漪房心中蓦地一软,涌上浓浓的愧疚与疼惜,抬手抱住了她:
“都是姐姐不好,乱了分寸,才害得我的小容儿辛苦办完外面的差事回来,还要替姐姐操心……姐姐答应你,下次绝不会再这样了。”
安陵容回拍了拍窦漪房的后背,语气轻松地笑道:“没事的,姐姐,只要姐姐记得补偿我就好了。”
窦漪房闻言,果然认真考虑起来,眼底带着温柔的光:“好,那姐姐可要好好想想,该怎么补偿我的小容儿才行。”
安陵容轻巧地挣脱了窦漪房的怀抱,推着她的肩膀朝殿外走去,“姐姐慢慢想,不着急。等我从曲台回来,再听姐姐想出了什么好主意。”
两人在宣室殿门口分开,窦漪房由宫人提着灯引路,往椒房殿方向而去。安陵容则转身,快步走向曲台。
曲台内,馆陶还没睡,她想着薄巧慧虽与祖父的感情不算深厚,但终究血脉相连,薄昭的事难免会令她心绪低落,便号召了杨云和栗妙人一起过去,陪着薄巧慧说话解闷。
薄巧慧内心倒不怎么难过,只是对世事无常感到十分唏嘘,殿下和小姐妹们没有因此疏远嫌弃她,反而这般体贴相伴,她已经很知足了。
栗妙人素来活泼,受不了这么沉闷的气氛,眼珠骨碌一转,故意用夸张的语调打破了寂静:“哎呀,这有什么的?要是让我去主持察举,面对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我肯定也忍不住要收的!”
她说着,还俏皮地眨了眨眼,“不过我可比轵侯聪明多了,肯定做得神不知鬼不觉,绝不会像他那么蠢,居然闹到了陛下面前,把自个儿的性命都搭进去了!”
馆陶板起小脸,佯怒道:“好啊妙人!你的胆子是越来越肥了,在本公主面前就敢这么大放厥词,你就不怕我明日去告诉父皇吗?”
杨云抿唇一笑,毫不客气地揭短道:“殿下快别听她胡说八道,别忘了,她平日里读书最是偷懒耍滑,连《论语》都背不全乎,字写得跟鬼画符似的。
她也就是仗着自己这辈子都没机会主持察举,才敢在这里大言不惭呢!”
“你们都欺负我!”栗妙人顿时垮下小脸,双手合十对着馆陶连连告饶,“好殿下,饶了我这一回吧!我知错了,我不敢了,我再也不敢胡说了!”
她模样娇憨,惹得原本心情沉重的薄巧慧也跟着掩唇轻笑了一声。
就在这时,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安陵容缓步走了进来,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扫过瞬间变得规规矩矩的几人,饶有兴致地问道:“哦?不敢什么?是谁又在我们馆陶殿下面前犯错了?”
馆陶扑过去亲昵地挽住了她的胳膊,仰起脸笑道:“姨娘,你怎么来了?我们没说什么,就是闹着玩儿呢。”
安陵容爱怜地揉了揉馆陶的头发,眸光大有深意地掠过栗妙人,最后落在薄巧慧身上,见她神色尚可,才微微颔首,“我来给你们以后真能收受贿赂的机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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