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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平来报,是他在我酒水汤药里下了药。” 温行止趴在地上,尚保存一丝意识。 陆平? 他跟在陆见峰身侧数月,日夜随侍、寸步不离,从未听过这个人。 下一瞬,窗边气流微动。 一道利落黑影自房梁悄无声息落下,落地没有半分声响。 来人黑子,蒙面,腰间挂满短刃、暗器、锁链。 是暗卫。 他在陆见昭面前单膝跪地,声音压得很低:“见过大公子。” 陆见昭看着他:“说。” “属下今夜看见尚可在二公子水杯中下药,趁他出门,属下以银针探试,针尖发黑,便立刻唤醒二公子。”他的叙述很简短,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 陆见昭听完,沉默了一瞬。然后开口。 “陆安,记。陆平护卫不力,未在事发之前阻止。若那碗药喂到峰儿嘴里,你现在禀报给谁听。”他顿了顿。 “下去领二十军棍。” 陆平垂首伏地,坦然领罪:“属下知罪。” 陆见昭听了来去脉,看了一眼桌上那碗毒水,又看了一眼地上浑身是血的温行止。 然后转过头,对陆见峰说:“一共就两个人。一个跑了,你还要把这一个打死,那就更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他走到温行止面前,低头仔细看了一眼。胸膛起伏,还有一口气。然后直起身,朝门外唤了一声: “陆影。” 一个黑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门口,黑衣劲装,面容冷峻,腰间挂着一柄窄刀,是陆见昭的贴身侍卫。 “泼醒他。” 陆影应了一声,转身去端水。就在一盆冷水即将泼下去的时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梯上噔噔噔冲上来。 陆喜一头闯进房间,满头是汗,衣领上还沾着几片枯叶。他扑通跪在地上,气喘吁吁。 “参见将军!参见二公子!属下回来复命!” 陆见昭转过身看着他,眉头微皱:“你作为侍卫,主子遇害,你此时才回来,你去做什么了。” 陆喜抬起头,咽了口唾沫,语速极快地回禀:“禀将军,大概一炷香之前,尚可找到属下,他说察觉求生举止异常,怕是要连夜逃走。 还说求生不敢从二楼跳窗,也不敢走正门,唯一的退路便是客栈地下室。他让属下提前去地下室守着。 他喘了口气,继续说:“结果地下室真有暗道,属下守着,不过片刻,求生果然来了。 但外面有人接应,属下和陆乐一同追了出去。中途属下想起尚可的托付,待确认求生逃跑行踪之后,务必立刻折返回来替他作证。 他说……若是属下不赶回来替他说明实情,他今日怕是要没命了。” 温行止趴在地上,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幸好。幸好自己留了一手,幸好陆喜靠得住。 意识沉下去之前,他想起这几日求生私藏干粮却绝口不提结伴脱身,他便私下向陆喜通风报信,守地下室暗道。 求生若肯带他走,就说服求生在房顶逃走;若要弃他顶罪独自遁逃,陆喜便是他洗冤的活证。 求生果然选了最凉薄的那条路。 恍惚间,大哥温行彦的声音从很远的记忆里浮上来。 “拾书,万事留一手。不为害人,只为护己。” 趟过死局,带着一身鞭伤,终于要进京了。 温家来人了。 公府 再睁开眼时,车身正随着辘辘车辙轻晃,视野里先撞进陆喜的脸,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破了皮,肩头好像也受伤了。 他猛地坐起来,后背的伤被牵动,疼他嘶了一声,缓了好一会儿才喘匀了气。 “他连你也打。”话一出口,温行止就意识到不对,赶紧改口,“二公子连大人都打?” 陆喜瞪着他,眼底还带着没消的火气:“你还好意思说?你自己晕倒了,二公子冲我就来了,连打带踹,说看着你更像是我的主子。然后把我赏给你了。” “想我原本是帐前听用的副将,现如今倒好,成了专门护着你的贴身侍卫了。” 温行止听得一愣,半天没回过神,心底只觉荒唐又好笑。陆见峰竟有这般幼稚赌气的一面。 他瞧着陆喜不是真的恼,便忍着疼扯了扯唇角,打趣道:“这么说来,我倒成了金贵的奴才了,还有副将当贴身护卫。” 陆喜撇嘴:“陆乐说了,咱俩一个能文一个能武,合起来算是一个人。” 提到陆乐,温行止神色微敛,顺势问道:“那……求生抓住了吗?” 陆喜脸上的散漫瞬间收尽,语气沉冷下来,只平平丢出四个字: “已经砍了。” 话锋一转,语气带着委屈:“尚可,我不管,我得回二公子身边去,你赶紧给我想个办法。” 温行止忍着后背的钝痛低笑出声,慢悠悠地逗他: “在我身边待着不好吗?不用操练,不用平白挨主子的火气连打带踹,每日清闲自在,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美差。” “好个屁!” 指着旁边一个食盒嚷嚷:“你看看,你看看!我跟了你,连口饭都吃不上!这些东西还是靠我自己的人格魅力从伙头兵那里讨来的!” 温行止低头看了一眼。食盒里搁着一碗红烧肉,油亮亮的,还冒着热气。旁边摞着两个白面馍,松软饱满,麦香直往鼻子里钻。 他伸手拿了一个馍,掰开,夹了两块肉塞进去,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开口: “那我更不能放你走了。你走了,我吃什么。” 陆喜见状赶紧把食盒端到温行止身边,双手合十凑到温行止面前,嘴里一连串地念叨: “尚可,拜托拜托拜托,你想个办法让我回二公子身边吧。” 说着还伸手拉住温行止的袖子晃了晃,温行止难得心里放下戒备,嘴角刚松了松。 啪。一巴掌拍在陆喜头顶上。 温行止看见那只手,他太熟悉了。两个人赶紧跪好,陆喜捂着后脑勺,大气都不敢出。陆见峰站在他们身后,二话不说又是两拳捶在陆喜背上。 “陆喜你个混账东西,我让你来伺候他,你还真伺候上了?” 他骂一句捶一下,但每个字都带着火:“端茶倒水,求他办事,你倒是比伺候我还尽心。” 陆喜赶紧狡辩:“二公子!属下没有!属下是让尚可帮我想办法,想办法回二公子身边……” 砰砰砰又是几拳,陆喜抱头躲闪,委屈巴巴地缩成一团。 “他能想出什么办法?”陆见峰指着温行止,对着陆喜劈头盖脸地骂,“一堆歪招!” 陆见峰暴捶了陆喜一顿,转身就走。 陆喜捂着脑袋蹲在地上,苦着脸回头看温行止。 温行止朝陆见峰的背影抬了抬下巴,给他递了个眼神:“跟上去。” 陆喜指指自己的脑袋,又指指陆见峰的背影,做了个“我会被打死”的表情。 温行止又抬了抬下巴,用口型说了两个字:不会。 陆喜一咬牙,跳下马车,小跑着追了上去。 温行止拿起那个还没吃完的肉夹馍,又咬了一大口。 终于到达京城,腊月二十,年味正浓。满街都是办年礼、送年货的人,挑着担子的货郎沿街叫卖,孩童们穿着新袄子在巷口追逐嬉闹。 偶尔有爆竹声从远处传来,整座城都浸在一团喜气里。 陆见峰和陆见昭一进国公府,先去拜见祖父与父亲。陆安领着温行止从侧门入后院。 陆家国公府规制极大,气度恢宏,与温家截然不同。 温家是书香门第,风雨回廊曲折连绵,瓦片起伏如波,一步一景,清雅含韵。 而国公府虽然格局盛大,一路行来,皆是整齐利落的青枝绿草,是男子的审美,素雅冷调。 温行止暗自心下了然,这偌大的国公府,应当是以男丁居多,并无女主人持家打理。 沿路穿行,廊下阶边偶尔散落着藤编小球,树梢还挂着几缕被撕碎的风筝残片。 温行止微微侧目,心底默默推断,府中定然还养着一位调皮好动的小男孩。 穿过数重院门、曲折回廊,一行人终于抵达陆见峰的居所,听竹轩。 院子格局开阔,三间正屋配两间耳房,两侧分设厢房与书房,后院掘有一方清池,遍植青竹,郁郁苍苍。竹林侧畔辟出一方练武场,最末尾一溜排着下人值房,气派十足。 陆安没领他进正屋,反倒带着他绕到正院后方,两间耳房的夹角处,立着一处半敞的柴棚。 左右后三面是墙,顶上只搭了个遮雨棚,底下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干柴,连扇门都没有。 “尚可,你先在此等候。等公子回来,再定你的住处。” 温行止颔首应了声“是”,抬脚走了进去。 棚子里干柴码得齐整,他挑了最里头靠墙避风的角落,将粗细木柴一层层垒出一方矮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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