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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雪里循着对方的指示看去。
那边围了不少人,沈老先生坐在中间的主位上,身旁站着一个身形高挑的年轻男人。
他穿着一身剪裁简洁的黑色西装,手中随意端着一杯酒。无论谁走到面前,他都会微微侧过身,认真听对方说话,偶尔颔首,唇边始终带着一点温和的笑意。
有人敬酒,他便礼貌地碰一碰杯。
有人攀谈,他也不会让话掉在地上。
甚至连那些过分殷勤的面孔,他都能神色如常地接下来,不叫任何人当众难堪。
乍看之下,他仿佛是整个宴会厅里最好接近的人。
可奇怪的是,无论面前的人说得多么热络,交谈结束以后,也没有谁敢顺势再向前一步。
有人端着酒杯,在不远处等候许久,终于轮到自己上前时,神情里竟隐约带着几分郑重。
也有人同他说完话,明明得到了礼节周全的回应,转身离开时却仍旧小心翼翼,像是直到最后,都没能确定自己方才究竟有没有讨得他的欢心。
顾临好像一直在笑,可那笑容却像是一层柔软而妥帖的帷幕,将所有人的试探都不动声色地接住,却又原封不动地挡了回去。
满堂宾客都在围着他转,却又好像没有一个人,能真正走到他面前。
陶雪里慢慢眯起了眼睛,实在没忍住,从背包取出了自己折叠的近视镜戴在脸上。
努力想要看清对方的脸。
可距离实在太远,中间又隔着不断来往的人群,他的脸都要在玻璃上压出印儿了,却也只能勉强捕捉到对方微微侧过的脸,还有唇边那抹温和到近乎无懈可击的笑意。
“就是他。”安明棠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鑫海顾氏,板上钉钉的继承人,顾临。”
“……能不能再近点?”陶雪里的话音刚落,就看到对方的脸色骤然冷了下去。
他也知道自己的要求实在有些得寸进尺,神色一时有些尴尬,只得掩饰一般扶了扶眼镜,嗓音呐呐:“太远了,我实在看不清……”
或许是暴雨中时不时刮来的风逐渐在让他失温发抖,又或许是落汤鸡一般的狼狈在这场晚宴面前逐渐无所遁形……安明棠看着他,竟然开始觉得可怜。
她沉默了一阵,道:“你多少度?”
“也就一百多度,不影响日常生活。”陶雪里道:“就是这眼镜是高中时候配得了,也不知道现在有没有增加……”
说到最后,他又有点尴尬。
显然是没想到自己不及时配眼镜竟然也会给别人添上麻烦。
“……”安明棠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阵,终于转身,道:“跟紧我。”
陶雪里终于得以进入室内,却依旧绕了又绕,整个人都快晕了的时候,才发现对方带着他来到了楼上的一个角落:“这里,看得清吗?”
何止看得清,对方看上去就距离他不到六七米的样子,即便是俯视的视角,陶雪里却依旧一眼看到了对方左边眼尾的一颗小痣。
他的呼吸忽然停了一下。
他一直以为顾风里可能已经不在了……十三岁那年,对方忽然一声不响地消失在他的生命里,陶雪里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身边人的说法也是五花八门。
有人说他是被一辆黑车接走的,那车可豪华了,想必是他妈把他卖了去过好日子了。
有人说顾风里是被人拐走了,有人看到他被人五花大绑地架上了车。
也有人说,他可能是出了意外,死在哪里了。
后来陶雪里才从父母那里知道,那些人是看他一个小孩到处找人,所以编瞎话吓唬他呢。
父母说顾风里是因为母亲去世,所以才被被亲戚接走了。
但陶雪里已经分不清,到底哪个是真哪个是假,为此,他报过警,想求帽子叔叔出面证实,可警方根本查不到关于顾风里的任何信息,自然也不会把一个小孩提供的警情当真。
于是陶雪里就只能自己琢磨,他用自己的零花钱打印了寻人启事,用唯一的一张照片试图得到他的消息,因为他总觉得,他跟顾风里玩的那么好,顾风里要是真有行动能力,不可能一直不联系他。
然后就这样,琢磨着琢磨着,十二年过去了。
他终于找到了人。
穷小子成了顾太子……
成了他想见一面,要先冒一场暴雨,再过两道门禁,最后还要鬼鬼祟祟地藏在楼上,才能勉强隔着六七米的距离,远远看上一眼的人。
安明棠看着他渐渐湿润的眼睛,忍不住警告:“敢出声你就死定了。”
陶雪里湿透的袖子压在栏杆上,抬手抹了把脸,勉强笑了一下,道:“我知道。”
“是他么?”发现他没有搅乱宴会的意思,安明棠勉强收起戒备。
其实不消多问,她已经从陶雪里的表情里得出了答案。
陶雪里很难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他只好道:“看来他是改名了……”
“改名?”安明棠像是很意外他会这么想:“他从小到大就只有一个名字。”
“……怎么会呢。”陶雪里带着隐隐的坚持,道:“他十岁的时候还叫顾风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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