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爪文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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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海岛迷雾(第1页)

许君竹站在代理席后,看着对面律师从公文包里抽出一沓证据。质证是精确的切割——真实性认可,关联性不认可,合法性有瑕疵。语言被压缩成法条编号和证据页码,人被简化为甲方乙方、违约方守约方,对于她又是无意义的一个下午——离婚调解,女方陈述完财产分割方案,民法不需要这个下午,民法只需要财产清单和债务明细。

沈珩案判决生效后,她在中国裁判文书网下载了全文。不是作为代理律师,只是作为一个旁观者,想看看刑法如何描述一个人生命的脱轨。她想起第一条民法原则——平等主体之间的法律关系,多么干净的表述,像一间打扫得一尘不染的房间。而刑法是另一间屋子,门推开时带起沉积多年的灰尘,光柱里漂浮着无数细小的颗粒,每一颗都是一个人在某一刻的犹豫、冲动、绝望或者执念。

民事律师维护的是关系,刑事律师面对的是人——被剥去社会身份、合同义务、财产关系后,那个赤裸的、在极端处境下做出选择的人。许君竹在民事领域这片水域感觉漂浮,而刑法是让她深耕的土壤,她需要这种深耕,需要扎根生长的触碰感,需要知道人在剥去所有社会包装后,到底是由什么构成的。

她决定转型为刑事律师,让自己真的触摸“人”这种生物。

中正律师事务所与天海市局联合组织的下乡普法活动,在东岛片区展开。王天明带队,市局出四个人;律所这边,许君竹和刑事组的刘小刚搭档。全程十个工作日,五个村子,都在东岛周边。

谭公村是此行最后一站,也是规模最大的村落——1.5平方公里,616户,1425人。他们在日程里给这里留了两天。

潮声是先到的那股力量,船还没看见岛影,浪头已经拍在船壳上,把木板震得嗡嗡作响。等船绕过最后一道暗礁,村子才从海雾后面浮出来——不是一下子全露出来,而是像沉在水底的物件被慢慢拎起,先看见山脊,再看见树顶,最后才是那些灰扑扑的屋顶。

这地方没有正式的港口。船靠岸的地方是一大片碎石滩,石头被潮水打磨了不知道多少年,棱角还在,只是表面包着层滑腻的绿苔。船员跳下去,靴子踩进水里,溅起的不是水花,是混着沙粒的浑浆。码头就两根水泥桩,桩上拴着几条尼龙绳,绳结打得乱七八糟,有的已经磨出了毛边,被盐渍浸成了灰白色。

沿着滩涂往上走,村子铺在一道缓坡上,屋顶的瓦片是深灰色的,不是那种整齐划一的黛瓦,而是厚薄不一的老瓦,有的裂了缝,有的缺了角,墙根底下长满蕨类植物,不是特意种的,是潮气自己养出来的,绿得发暗,像是从石头里渗出来的霉斑。

一条石板路从滩涂通到村子深处。石板不是平整的,是被无数双脚和无数年的雨水踩出来的凹痕,中间低,两边高,路两边挤着房子,房子和房子之间的缝隙窄得只能侧身过一个人,缝隙里堆着渔网、塑料桶、烂掉的木桨,还有晒干的鱼,苍蝇在那些东西上面起起落落,发出低沉的嗡嗡声。

村子中央有口井,井台是整块花岗岩凿的,边缘被绳子勒出了十几道深沟。井口架着个生锈的铁摇把,摇把上缠着一圈破布,布的颜色已经辨不出来了。井旁边有棵老樟树,树干从中间裂成了两半,裂口能塞进一个拳头,但两半都活着,各自长着枝叶,树冠大得能遮住半条街。树底下摆着几张竹椅,椅面已经塌陷,露出里面的竹篾骨架。

几个老人坐在上面,手里忙着各自的活计——一个用钝刀刮鱼鳞,银白色的鳞片飞起来,落在脚边的泥地上,像撒了一把碎玻璃;另一个在补渔网,竹梭子穿来穿去,网眼有大有小,补过的地方和原来的网眼对不齐,歪歪扭扭的,但能用就行。

海湾的水不是蓝的。近岸是灰绿色,混着泥沙和浮藻,远一点变成铅灰色,再远就和天接在一起,分不出哪里是海,哪里是云。几个孩子赤着脚在泥里走,裤腿卷到大腿根,腿上糊着层黑泥,手里拎着竹篓,弯腰在礁石缝里翻找,动作很快,手指伸进石缝,掏一下,缩回来,有时手里是只小蟹,有时什么都没有。礁石上的海葵开着,粉红色的触手在水里一张一合,孩子用树枝戳一下,触手就猛地缩回去,变成一团褐色的疙瘩。

渔船都歇在浅滩上,船底搁浅,船身歪着,船漆是暗红色的,被海水泡得发了黑,船舷上挂着一圈墨绿色的海苔,桅杆上晾着渔网,湿的时候往下坠,干的时候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一面面破破烂烂的旗。有男人在修船,锤子敲在木楔上,声音闷闷的,不是清脆的“叮”,而是钝重的“噗”,木屑飞起来,落在他肩膀上,他也不拍,只顾着把新木板往裂缝里塞。木板是临时砍的,尺寸不对,他用斧子削,削下来的木片卷曲着掉进水里,漂一会儿就不见了。

村子后头有座小庙,庙门只剩一扇,另一扇不知哪年被台风刮走了,剩下的这扇也关不严,门轴锈死了,推开时发出吱嘎声。庙里供的不是常见的菩萨,是一块形状像人形的礁石,礁石上缠着几圈红布,布条褪成了暗粉色,边缘被老鼠啃得参差不齐。香炉里积着厚厚的香灰,灰里插着几根没烧完的残香,香头黑着,只有偶尔吹进来的风能让它们冒出一缕若有若无的青烟。墙角堆着几个空酒瓶和烂掉的蒲团,蒲团里的草屑散了一地,和香灰混在一起,踩上去沙沙响。

傍晚来得很快,太阳不是落下去的,是被海雾吞掉的,从金黄色变成橘红色,再变成一团模糊的暗红,最后突然就不见了。天没有立刻黑,而是先变成一片浑浊的灰,然后灰里慢慢渗进墨色。

家家户户的灯也亮了,不是白炽灯的亮,是那种低瓦数的灯泡,灯丝发红,照得屋里的一切都像隔着一层脏玻璃。灯光从窗棂漏出来,落在石板路上,被潮气晕开,变成一块一块的昏黄,像打翻的颜料。

偶尔有晚归的渔船靠岸,马达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突突突,节奏不稳,像是随时会熄火。船上的灯晃来晃去,光柱扫过水面,能照见浪尖上跳动的白沫,船靠岸后,引擎停了,然后传来抛锚的声音,铁链滑过船舷,砸进水里,沉闷的一声,接着是脚步声,靴子踩在碎石上,咔嚓咔嚓,渐渐远去,被巷子吞掉通向村子最深处的一栋房子——比别的房子更矮,屋顶塌了一角,用塑料布盖着,布的四角压着几块砖头。

谭村长把王天明一行人领到村里唯一的招待所。

推开铁栅栏门,院子里只有一栋回字形的水泥砖房,一层,五间房围出个逼仄的天井。外墙的白灰剥落得差不多了,雨痕把裸露的红砖浸成深褐色,像结了层痂,墙根处漫着一片青苔。

王天明的单间在回字把角,房间最小,但两面有窗。许君竹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与王天明隔着整个天井,成斜对角,紧挨着公共卫生间,刘小刚律师在王天明隔壁,也是单间。剩下三个警局的小伙子,两间双人房,缩在回字另一翼。其中一间多出来一张空床,床板支着,上面堆着村里多年间的村报等旧文件。

许君竹蹲在走廊尽头,把手机举过头顶,信号格终于从“e”跳回满格。她往墙根缩了缩,继续和贺收讲话,“喂?能听见吗?这村子信号太差了,还有点瘆得慌,你知道那种老房子,墙缝里都是潮的,一关门子牛子牛的,坚持两天,弄完赶紧撤,连wifi都没有,幸亏我们都带了信标,要不只能靠喊——”

灯开了一整夜,许君竹每次翻身,床垫里的弹簧发出一声钝响,几次反复后,她终于坠进睡眠,但坠得很浅,梦和醒之间没有边界。狗叫来得毫无预兆,先是极远处一声,接着近处炸开,三五条狗此起彼伏地嚎起来。她伸手去摸手机,四点五十分,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天光。

她轻手轻脚出门,在走廊里撞见小周。小周靠着墙抽烟,看见她,指了指外面。

“跑一圈不,顺便看看日出?”

石板路泛着水光,不是雨,是雾凝结后落下来的,两侧的灰墙向后退去,墙缝里的蕨类植物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不真实的墨绿色,叶片上也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像无数只眼睛在眨动。

跑步的节奏在寂静中被放大。她的呼吸,小周的脚步,心跳,血液流过耳膜的声音,像有人在她颅腔里敲鼓。

路越走越窄,雾气开始带着咸味,海不远了,按照时间,五点二十分应该有晨曦,东边的海平面应该泛起一线鱼肚白,应该慢慢烧起来,但今天没有,云层厚得像是被谁从天上撕下来一块灰纱,直接盖在了海面上,海和天之间没有分界线,只有一片混沌的灰,灰里偶尔闪过一两道明亮红色的光。

滩涂在脚下变得松软。许君竹放慢速度,小周却停住了,“那是什么?”

顺着他的手指,许君竹看见了渔网,不是昨天那种晾在桅杆上的、软塌塌的破网,是展开的,巨大的,从浅滩一直铺到深水区,网绳绷得很紧,像一张鼓面,网的中央,隆起一个黑色的轮廓。

他们走近。雾气在这里变薄了,或者说,那个东西周围的雾被某种力量排开了,留出一块清晰的、让人不得不直视的空间。

谭村长——他跪在地上,面朝大海,背对着他们,说是跪,不如说是被固定成跪的姿态——膝盖陷在泥里,很深,泥面平滑,没有挣扎的痕迹。上半身笔直,被几根粗大的纲绳从腋下穿过,吊在网的横梁上。他的头被固定在渔网上,角度大得违背了颈椎的生理极限,下巴高耸直指天空,像一只被掰断了脖子的飞鱼。

许君竹的胃痉挛了一下,她没吐,但喉头涌上一股酸水,又被她咽回去。

谭村长全身灰白色,不是苍白,不是青白,是那种被海水和盐反复腌制后,皮肤彻底失去血色和弹性的灰白色。谭村长的手垂在两侧,手指蜷曲,他的夹克还是昨天那件灰蓝色的,袖口磨白,现在那磨白的边缘被水泡得发黑,往下滴着水——不是活人的滴法,是一滴,停很久,再一滴。

整个滩涂上,只有他们来时的两行脚印,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没有第三个人的痕迹,甚至连风掠过的波纹都缺席——仿佛这片海滩在他们踏上来之前,是从未有人涉足过的。

“我守着。”小周眼睛盯着那具跪着的尸体,手按在腰后,声音压低,“别慌,你先回去,把王局叫来,同时联系村委会和布队。”

许君竹一个人往回跑的时候,她的腿在抖,不是冷,是肌肉在恐惧中自发地战栗,像有无数细针顺着骨髓在往上扎,她发现石板路变了——那些青苔像活过来一样,死死咬住鞋底,每一步都要用力撕扯才能拔出来,发出黏腻的呻吟。来时是下坡路,现在却成了爬坡,越挣扎越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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