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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军中的习惯。” “退役以后也改不过来?” “嗯,有些习惯改不了。” “但有些可以。” 她说得很轻。 侍者送来晚餐。 第一道是温热的浓汤。没有浓重香料,只加了炖软的蔬菜和一点奶油。汤碗旁边放着刚烤好的面包,外壳仍是脆的。 我很久没有吃过这样的食物了。 手指碰到碗沿时,热度沿着皮肤传进来。我没有立刻动。 “怎么了?”serene问。 “没有。” “菜不合口味?” “不是。” “那为什么不吃?” 我看着面包。 完整、柔软,没有发酸。 “只是觉得有些浪费。” “食物是拿来吃的,怎么能叫浪费。” “我不是受邀名单上的正式宾客。” “我说过了,你是我的宾客。” 她说完,拿起自己的勺子。 “还是许士官担心有毒?” 我抬头。 她神情认真,眼里却有一点藏不住的笑。 “没有。” “那就吃。” “好。” 我舀了一勺汤。 味道真好 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落进胃里。我这才发现,今晚由于收到请柬,做饭时心不在焉,只扔了半块土豆进去,根本没有吃饱。现在,早已饿了。 军中的习惯使我仍然吃得很快。 吃了好几口之后,我才意识到对面的人几乎没有动。 她一直都在看着我。 我放下了小勺和手中的面包。 “抱歉,长官。” “为什么道歉?” “感觉我这样很失礼” “你吃饭一直这么快吗?” “军中休息时间短。” “现在不在军中。” “习惯了。” “又是改不了的习惯?” “嗯。” 她垂下眼,用勺子轻轻碰了一下汤面。 “慢一点吃吧,不然胃容易痛。” 随后,她自己也舀起了一小勺汤,轻轻吹了几口,喝了下去。 菜品被一道道送上来,烤鱼、蔬菜与一小份炖肉。分量不算太多,味道也没有过分奢华,但就是好吃极了。 我最初坐得很僵硬,后来胃里暖起来,肩膀才逐渐放松。 serene没有问我很多话。 只在等菜的间隙,说起希尔的天气,说那里冬季很长,山脚却很少下雪,山上有可爱的雪兔和银狐。又说同行的工程师在瓦诺克修桥时,错误估计了当地土壤承重,险些让半座临时大桥沉进河里。 她讲这些事时并不刻意逗笑。 只是语气平淡地陈述,反而令细节显得有趣。 我几次忍不住弯起嘴角,又很快收住。 “你可以笑。”她忽然说。 我怔了一下。 “什么?” “刚才想笑,为什么忍着?” “觉得不够礼貌。” “在我们希尔,听见有趣的事却不笑,才不礼貌。” 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又在开玩笑。 但下一次,她说起她的同事诺安误把记忆稳定剂当成咖啡伴侣,险些用一整壶咖啡送走她们整个小组的时候,我还是笑了一声。 serene也跟着笑,低头切下一小块面包,蘸着左手边的草莓果酱。 过了一会儿,她问: “你现在在做什么工作?” “在军需后勤处整理遗物。” “每天都去?” “是。” “喜欢吗?” 没人问过我是否喜欢。 人们只会觉得,这是适合我的工作。仓库偏僻,不必与太多人接触,也不需要一条完整的腿。 “谈不上喜欢。”我说,“但总要有人做。” “会难过吗?” “最开始会。” “现在呢?” “习惯了。” “又习惯了。”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情绪。 我没有接话。 “今天整理了什么?”她问。 “一名爆破兵的遗物。” “是什么?” “一双军靴,一条没送出去的手链。” “手链吗,是送给谁的?” “不知道。没写收件人。” “上面有字吗?” 我抬眼看她。 “有。” “写了什么?” “请向我走来。” serene停下了刀叉。 烛火轻轻晃动,蓝色耳坠在她颈侧闪了一下。 “那你呢?”她问。 “什么?” “有没有人这样对你说过?” 我低下头。 盘中的食物已经吃完大半。 “没有。” “如果有呢?” “不会有。” “我是说如果。” “那大约是认错了人。” 她望着我。 “你总觉得别人是认错了人。” “事实通常如此。” “那我的请柬也是吗?” 我抬头,深吸了一口气,望住她。 “长官,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明白您为什么邀请我。” serene放下刀叉。 房间里安静下来。 侧厅外传来隐约的乐声。主宴会厅似乎已经开始第一支舞,华尔兹的节拍隔着墙壁传来,被厚重门扉滤得柔和而遥远。 “我想认识你。”她说。 “什么?” “因为我对你很感兴趣。” 我握紧餐巾。 这句话她说得那样坦然,以至于我都不知道该怎样理解。 “您知道我做过什么” “我知道档案写了什么。” “那就是我做过的事。” “我想听你亲口告诉我。” 她的语气仍然平静。 我沉默片刻。 “当时在撤离战壕。”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僵硬。 “有一名负伤军人被压在里面。她是邱湛,大校的女儿,也是……顾梦的心上人。” serene的眼神轻微地变了。 “顾梦是谁?” “跟我一起长大的人。” “你喜欢她?” 我没有否认。 窗外的树叶被风吹动,水滴从叶尖落下。 我继续说: “我看见邱湛受伤。她叫我过去。我本可以救她,可我想到,如果她死了,也许顾梦有一天会回到我身边。” 这些话写过太多次,重复过太多次,讲到后面,我已经不再僵硬,而是十分自然,十分流畅。 “所以我没有救她。” serene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你记得自己是怎样离开的吗?” “记得。” “记得多少?” “全部。” “爆炸的声音、战壕的位置、她当时的伤势,你都记得?” 我再次深吸一口气。 “是的,我全记得,长官。” “人在那种情况下,很难保留如此完整的记忆。” “也许是因为我反复写过。” “那也要先记得,才能写出来啊。” 我不明白她为何要纠缠这一点。 “这有什么区别吗” 她没有回答。 “我逃出去时踩中了地雷。”我把左手放到膝上,隔着裤料摩挲义肢上缘,“嘿,看来老天也看不下去。” serene的视线终于落向我的左腿。 那里没有怜悯。 只有一种我无法理解的难过。 “什么时候的事?”她问。 “什么?” “踩中地雷。是哪一天?” 我说出日期。 她的手指骤然收紧。 银质餐刀在盘沿碰出清脆声响。 我抬起头。 “长官,您怎么了?” “没什么。” 她低下眼。 “义肢,合适吗?” “能用。” “会疼吗?” “偶尔。” “偶尔是多久?” 我不明白她为何问得这样具体。 “穿脱的时候会有点疼而已。” “你刚才上台阶时,左膝没有锁稳。” “今天路有点滑,没事的。” “你坐下以后,左手一直在蹭接受腔的上缘。那里是不是又磨破了?” 我立即松开手。 她什么都看见了。 “没大碍。没关系。习惯了。” 我被问得有些难堪,我不想她直视我的残废。 “本来也不是什么事。” “磨破了也不是什么事?” “比起邱湛遭受的——” “你不要再提她!” serene突然打断我,语气冷硬,冷得像刀刃刮过冰面。 “长官” 我怔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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