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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盘被他重重放在床头,范舟曲起一腿跪在床沿,另一只手便朝着他的左边肩膀凑过来。 楼崇山往后躲了躲,出口的声音哑到撕裂:“我怎么了?” 范舟掀起眼皮睨了他一眼:“你怎么了你不清楚?逞英雄似的忍了那么久,我看干脆胳膊别要了,我拿把刀直接砍了了事!” 楼崇山蹙了蹙眉,眸色沉了下来。 范舟腿从床沿下来,站在床边盯着他看。 好半晌才不情不愿的开口:“左肩膀一整个烂掉,伤口严重发炎,你到现在高烧都没退下,炎症再这么反复下去,不是我吓唬你,胳膊是真的有可能废掉。” 楼崇山沉着脸看了他一眼。 范舟又道:“现在刚好到了换药时间,你若是不信我自己看看不就得了。” 说着他再次曲腿跪在床沿,倾身捏住了纱布一角,叫楼崇山这次没再反抗,他才手脚麻利地将纱布一圈圈拆下。 过程中楼崇山全身被冷汗浇透。 纱布黏在伤口上,每一次撕扯都像是牵扯着皮肉,鲜血再一次流了下来,顺着手臂线条往下淌,整个左手几乎成了一个血手。 范舟看的于心不忍,但手上仍旧很稳,尽量快速将纱布换下,减少疼痛折磨时间。 好不容易等纱布全部换下,范舟也被累的出了一脑门汗。 他随便拿纸擦了擦,便垂眸认真观察伤口的发炎情况。 半晌,他突然问了一句:“他咬的?” 楼崇山一愣,没有回答。 范舟冷哼了一声:“牙口不错,能咬到这种程度,堪比成年鬣狗。” 楼崇山视线也落到了左肩。 那里原本快要愈合的枪伤已经看不见了,转而被血肉模糊替代,边缘还留有几排明显深入骨血的牙印。 范舟看了他一眼,继续讥讽道:“他也真是会挑地方,你这么大一只,全身上下哪里不够他咬?非得伤上加伤,可真会给老子增加工作量!” 想起那晚韩潮的模样,不知为何,楼崇山竟然觉得有点好笑。 是真狠啊…… 被激怒而炸毛的幼犬一般,竖起浑身毛发,张着满口獠牙,抱着他的肩膀咬下去。 恨不能活生生咬下他一口肉。 大概是对他的肩膀,刚刚好又挑中了这块儿位置,不弄死他誓不罢休的倔强。 楼崇山叹了口气,下巴朝床头抬了抬:“不是要换药?快点换吧。” 看他如此云淡风轻,这让范舟气不打一处来,咬着牙质问:“楼爷,你就当真这么惯着他?!” “明知道你肩膀有伤他还下嘴那么狠,那两口他完全是冲着要你命去的!” 楼崇山掀起眼皮:“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特么想说——” 话即将冲出牙关,又被范舟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想说别发癫了,一个几次三番想要你命的人,怎么可能会爱上你。 还想说一个疯子一个恶鬼,再纠缠下去也是两败俱伤,不是你死就是他亡。 更想说别傻了…… 到这种程度已经够了。 双岬岛已毁,韩承良已亡,就此了结对谁都好。 报仇的路上必然会让那小孩儿家破人亡,这件事情上根本就没有两全之法。 唯一能减少痛苦的方式,就是就此停止,各生安好。 指望让他爱上你,没有隔阂的在一起…… 除非他,你身亡。 但这些话范舟不敢说,说了又有什么用呢。 指望和一个执迷不悟的恶鬼讲道理,讲了也是浪费口舌。 再说了,楼崇山又不傻,能忍气吞声在韩承良的眼皮子底下筹谋多年,他最是精明。 是他真的看不清吗,是他不想看清。 蒙着眼睛,堵住耳朵…… 自欺欺人罢了。 范舟不再多言,沉默着给伤口消毒,换药,又重新缠上新的纱布。 缠了也是白缠,不过一会儿,新鲜的血液便染红了纱布。 范舟叹了口气,最后一句啰嗦。 “昏迷是因为失血过多,再加上伤口发炎引起高烧。” “我再重复一次,伤口发炎不是小事,你也看到了,那里已经血肉模糊,几次加重伤口非常难以愈合。 一旦炎症下不去,就会引起伤口感染,体温升高,如果始终控制不住,不是我吓唬你。” 范舟抬起眸,直视着楼崇山:“楼爷,严重的话可能需要截肢。” “你在说什么胡话。”楼崇山不满怒斥。 之前在双岬岛几次命悬一线,都没有严重到需要截肢的地步,这个可能性他压根就没有想过。 范舟耸了耸肩:“你就当我是在说胡话好了。” 说完他也不再过多解释,收拾好托盘便转身出了房间。 等范舟走后,楼崇山才意识到他是在自己的房间里躺着。 那……韩潮呢? 伤口刚经历过一番摧残,正疼得厉害,可楼崇山还是挣扎着从床上坐起身,伸手在床头摸着手机。 就在这时,门又被推开,这次是明昼走了进来。 看见楼崇山从床上坐起身,明昼立即跑过去:“楼爷,是渴了吗,你别乱动,我来帮你倒水。” 楼崇山虚弱的摇摇头,“你来的正好,韩潮呢?” 话音刚落,门口韩潮的身影便走了进来。 他脸色也没好到哪去,看着楼崇山也不说话,嘴唇紧抿着。 楼崇山同样看着他,两人无声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明昼倒完水就木头似的在那杵着,视线左看看右看看,终于意识到了自己的多余。 清了清嗓子,明昼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默默朝门口挪去。 “那个……楼爷你有需要再叫我,我先出去了。” 明昼溜得飞快,眨眼间便跑出了房门,还顺带体贴地从外面关上了门。 楼爷竟然会手抖 明昼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人,气氛不知怎地就莫名诡异起来。 楼崇山还裸着上身,纱布横七竖八地缠绕在肩膀上,换药时的血迹在手臂上留下一道道血痕,就连被子上也零星沾到点血迹。 他不动声色将被子往上拉了拉,又随意接过一件衣服套在身上。 弄完一切,他笑着抬头,朝着韩潮伸出手。 “潮儿,过来。” 韩潮默了片刻,才慢慢朝前走过去。 他没有伸手,而是安安静静地在床沿边坐下,低声问:“药换好了吗?” “嗯,换好了。” 楼崇山微歪着脑袋,静静观察他脸上的表情。 实在看不出来他问出那句话时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脸上很平静。 空气又安静了下来。 好半晌,楼崇山才开口,声音沙哑:“昨晚睡得好吗?” 韩潮微怔,随即点头:“嗯……” 其实他睡得一点都不好,这段时间就没有睡好过的时候。 不是被噩梦惊醒,就是睁眼到天亮。 但是楼崇山不会懂的。 冰凉的指腹探到眼下的位置,楼崇山在那处很轻地剐蹭了两下。 “又骗人。”他笑了笑,“黑眼圈都快掉地上了,哪里睡得好了?” 韩潮近乎慌乱一般,后仰着躲开他的手。 手僵在半空中,楼崇山眼看着他的脸色一寸寸变白。 最终,韩潮逃一般的跑了。 在他即将触碰到他之前。 当天晚上楼崇山再一次发起了高烧,身上一会儿冷一会儿热,折磨的他无法入眠。 头很疼,意识也很昏沉,伤口的疼痛更是让他辗转反侧,干脆披上衣服下了床。 林园的门刚一打开,森林里呼啸的寒风便刮了进来。 楼崇山拢紧身上的衣服,脑袋却罕见被风吹清醒了大半。 他只觉神清气爽,正想从兜里摸出根烟抽时,斜前方二楼窗台前,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窗户探了出来,腕骨懒散地搭在窗沿上。 那只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猩红的火苗明明灭灭,灰白色烟雾像条小蛇一样灵活蔓延开来。 是韩潮。 楼崇山立马确定了手的主人。 眉心微蹙间,他抬起腕表看了眼时间。 凌晨一点四十五分。 楼崇山站在原地好一会儿,才放轻脚步靠近那扇窗户。 双岬岛上练出来的功夫,他的脚步很轻,在黑夜里如同一抹幽魂,转眼间便悄无声息走到了窗台下。 后背贴着墙壁,楼崇山一动不动在那里站着,陪着韩潮抽完了一支烟。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 地面上已经积攒了数不尽的烟头,韩潮才像是终于抽够了,清了清嗓子,嘶哑如同枯朽。 他伸手将窗户合上,隔挡住呼啸的风,很快,房间里的灯光也灭了下去。 楼崇山还是站在那里,不知过了多久他才将手伸进兜内,摸出根烟咬在嘴里点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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