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的葬礼(金天气)_第13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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严乾宇摸了摸口袋里的证件和手机，确认没落东西才放心准备进去。　　但不同于往日大家都行色匆匆，航站楼前闹哄哄的，不远处一群人叽叽喳喳的不知道在干什么，像是吵架，场面十分混乱。　　一个人高马大的胖子满嘴脏话张牙舞爪，像是在踢打什么，期间还夹杂着女人的哀泣声，保安见状赶紧跑过来，围观的人心有余悸，逐渐散开，严乾宇看见地上躺着一个人，黑色的羽绒服被厮打坏了，飞出洁白的羽毛，随风在半空中打转又飞得到处都是，在机场干净的地面格外突兀。　　没等看清脸，那个胖子奋力一脚踢在那人身上，一个黑色的东西霎时飞到了严乾宇的脚边，他看清，那是一条假肢，末端，套着一支印着白色字母的棕色雪地靴。　　跟他半月前在网上给郑卉辰买的一模一样。　　　　几个警务人员一拥而上把男人拉走了，拉架的人也不小心被他误伤了，郑卉辰强撑着身体坐起，在混乱的人群中寻找自己的义肢，视线远端，黑色的器械被一个男人弯腰拾起，四目相接，他看见一双发红的眼睛。　　而他瞬间就认出，严密的武装下面，是严乾宇。　　他殚精竭虑死守的、称不上完美但起码完整的形象，就这样阒灭了。　　好残忍，残缺暴露，严乾宇心目中自己那点仅存的美好也随之坍圮了吧。　　为什么就这么巧呢？为什么严乾宇偏偏这个时候在这里呢？他明明就要隐瞒成功了的，现在全都功亏一篑了。　　他移开视线，就着身侧向上搀扶的力量站起，刚想对好心人说谢谢，回头却瞥见了陆峻升近在咫尺的脸。　　周围人在说什么他完全听不见了，事故后遗留下的脑雾又透支了他的思考能力，视线中，是严乾宇快速逼近的身影，趔趄，单膝点地，他感受到身下那半截空瘪的裤管在风中飘曳，而后被一只颤抖的手拢在掌心。　　“给我吧。”他轻声道，将严乾宇手中那个冷冰冰的东西抢了回去。　　严乾宇抬起头，人却一点一点矮下去，“怎么回事？”　　郑卉辰把自己筑进高墙里，坚决不去看对方的眼睛，“你确定要这样看着我穿上它吗？”　　“抱歉。”严乾宇站起来，想代替陆峻升扶着他，却被不留情面地推开了。　　郑卉辰靠一条腿稳稳地站立着，利落地挽起裤子，又卷起里面短一截的棉裤，寒冷的空气下，肉色的圆柱体暴露在所有人的眼前，他以为他已经完全自我接纳，以为自己已经融入了正常人的队列，然而这一刻他脆弱的安全感还是碎的渣都不剩，不装上义肢他就无法行走，装上义肢就要接受众人目光的鞭挞，他别无选择。　　严乾宇走到他的左边，在不远不近的距离下挡住路人的视线，他尽量平静，静静等待他穿戴好，但脑子里却挥之不去那条腿给他带来的冲击。　　郑卉辰到底遭受了什么。　　郑卉辰穿好硅胶套，又驾轻就熟地将那截义肢套好，层层放下伪装的裤子，而后他又完整地站在那里。　　司机已经把他的箱子从行李舱拿了下来，他接过并道谢，便绕过严乾宇，头也不回地跟着警务人员离开了。　　“警察同志。”　　是陆峻升的声音。　　身边的警务人员回过头，“怎么了？”　　“他是不是得去医院看看啊？”陆峻升拉住了郑卉辰，单薄的身体还在战栗。　　严乾宇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瞳孔跟着那个颠簸前行的背影轻颤，过去的种种在他的大脑里不断浮现，当他发现那一切都是有迹可循的时候，他却不知道如何面对那个人了。　　“不用。”郑卉辰回答他。　　陆峻升眼神求救严乾宇。　　“去医院看看吧，”严乾宇走上前，软着声音求他，“我陪你去好不好？”　　他怎么会才发现郑卉辰的异样呢？平河那次的摔倒，和他所说的第二次摔跤，此时想来或许是故意为之和说谎，一个土生土长的北方人，怎么会这么不小心地接连滑倒呢？滑倒后又迟迟不好，李家的事分走了他所有的注意力，导致他丝毫没有察觉到他的腿出了问题。　　况且他又怎么会想到他发生了这样的事情，到现在他都无法相信。　　郑卉辰抽出自己的手臂，眼神始终下瞟，“我说了不用，谢谢你们，我还要赶飞机，不要耽误我的时间。”　　身边的工作人员说：“如果有事的话，我们会带他去机场里面的急救中心。”　　严乾宇又紧跟上来，“我们可以跟着一起去吗？我们是他的朋友。”　　郑卉辰哼笑一声，满不在乎地回头看他，“不至于吧。”　　警务人员问：“你们知道他们发生冲突的原因吗？”　　“……不清楚。”　　“那就先在外面等着吧。”　　因为有一路同行的两个人作证，大巴上也有监控，所以男人再怎么狡辩也被定了罪，因为扰乱了公共场所的秩序，暴力程度严重，且暴力的实施对象是残疾人，而男人的态度又十分恶劣蛮横，因此被处以了十五日的拘留。　　协商了赔偿问题后，郑卉辰感谢了两个人的帮助，拿到受案回执后就可以离开去值机了。　　还好是冬天，郑卉辰穿着羽绒服，所以那些击打目前来看应该也只是皮肉伤，他一直护着头，所幸男人也不敢朝他的头踢打，只不过现在衣服破了。　　然而刚准备离开，他就看见了站在警务室门口的严乾宇。　　一米八几的大个斜倚在背人的角落，挺拔又颓唐，手里抱着一件衣服，脸上湿答答的，阴雨连绵的眼睛红得不像话，不知道还以为被谁欺负了似的。　　看见自己出来了就立刻走过来，把手里的衣服递给他，“穿这个吧。”　　郑卉辰本想着去买个胶带粘一下，或是想点别的办法，不过不管怎么样，他也不可能穿严乾宇的衣服。　　“不用了，谢谢。”　　严乾宇微微欠身，小心翼翼地问他：“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郑卉辰不想让他担心，也不想他在这种场合跟自己有过多的交流，更不想暴露自己的脆弱，“没有，穿的厚，所以没事。”　　“发生了什么事？”　　郑卉辰知道，严乾宇想问得不止是今天这件事，更多的是关于他的腿，但他能说吗？显然今天在这样的场合下不是个合适的时机，而且他还没有想好要不要告诉他，怎么告诉，过去他一直隐瞒是不想被发现自己已经变成了一个瘸子，如今呢？他没有头绪。今天的一切发生的都太突然，他还没有做好准备。　　他只想尽快逃离，不然他总感觉对方的每一个眼神和每一句话似乎都在围绕他可怜兮兮的腿。　　他故作轻松道：“那个男的欺负人，我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他想报复我就偷袭了我，然后就如你所见了，不过他已经被拘留了，也算得到应有的惩罚了，所以你也不用担心了。”　　“你怎么那么好，正义的英雄，”严乾宇擦了擦他肩上的灰尘，疼惜地看着他：“但以后一定要注意安全好不好？你不该付出这么大的代价。”　　郑卉辰被他说的不好意思，“我不知道会这样，算了，不提了。”　　“今天我们先不走了行吗？”严乾宇又说。　　郑卉辰一愣，“干嘛？”　　“我们去医院。”　　“我要上班，”误工可是大事，他还有一堆工作要做呢，就算去医院，他也可以等回了英海独自去，而不是和严乾宇一起晚走一天，“回去后我会去检查的，有问题就会联系这边的公安，我没有签一次性赔偿协议，后面如果有问题，检查和治疗产生的费用我都会让他一分不少地赔给我的。”　　严乾宇知道这个要求很难得到落实，但他很怕有些伤只是一时的安好，如果他在飞机上出现不适，或是大意疏忽到了英海也没有检查全面，后果不堪设想，他必须从长计议，“我也是下午的飞机，中午可以一起吃个饭吗？”　　“我带了面包，不好意思，只有一个。”　　严乾宇指了指郑卉辰衣服上的口子，“你要一直按着吗？这样不太方便吧。”　　郑卉辰看了看胳膊上的口子，稍一松手，轻盈的绒毛就往外钻，没有羽绒他倒是可以挨冻，不过要是不小心飞的到处都是制造了垃圾就不好了。　　但他可不会因此着了严乾宇的道去穿他的衣服，他想了想，随即把羽绒服脱下来，反折过来把外面的破洞朝里穿披在身上，“可以了，那我走了。”　　严乾宇向前一步挡住他的去路，“你要去值机吗？”　　“嗯。”　　“我可以跟你一起吗？”　　“不太好吧，”郑卉辰可不想因为自己这点微不足道的事情让这种公众人物被围观，给他带来不必要的困扰，出了这个门，他们就该是陌路人，“如果你想关心我的伤势，我可以明确告诉你，我没事，回去后我也会全面检查的，你放心吧，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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